何素的消息先到。
不是打電話,是發了一段文字,長,乾巴巴的,不帶任何修飾,像是在寫現場報告。
「第二家,韓家,孩子四個月,女嬰,保姆姓劉,為人還行,但手法有問題,餵奶姿勢是仰頭灌的,拍嗝不到位,長期下來孩子有輕微的吐奶後遺留,口腔黏膜發紅。
孩子其他方面正常,精神尚可。第四家,方家,孩子三個月,男嬰。保姆姓孫。這家有問題。」
最後三個字單獨頂了一段。
林輕語把陸念深的搖鈴從他手裡拿出來換了個新的,一邊騰出手打字回復。
「什麼問題?」
何素的回覆來得快:「孩子後背有兩道抓痕,不新,結了痂,位置在肩胛骨中間偏下,夠不著自己撓的位置。保姆說是睡覺蹭的。」
「拍了照嗎?」
「拍了。」
照片發過來,林輕語點開放大,看了十幾秒。
兩道平行的劃痕,間距窄,角度一致,是指甲劃的,三個月大的嬰兒,手臂的活動範圍到不了肩胛骨下方,這一點但凡有過育兒實操的人都清楚。
林輕語把圖存了,轉給宋清禾,附了一句:「方家,需要介入。」
然後又給何素回了條:「你還在方家嗎?」
「在,我多坐了一會兒,保姆去倒茶了,我再看了一遍,那孩子太安靜了,四個月大不吵不鬧,要麼是性格,要麼是被訓出來的。」
被訓出來的。
何素沒解釋「訓」是什麼意思,但做了十五年月嫂的人,見過的東西比林輕語多,有些家庭里的照料者會用特殊的方式讓嬰兒「懂事」,大聲呵斥、冷處理、甚至動手,嬰兒學不會反抗,但學得會沉默。
林輕語腦子裡轉了兩圈。
「你先別走,等我消息。」
她把手機放下,看了眼陸念深。小太子爺在軟墊上滾了半圈,背朝著她,兩條腿翹在空中,自己在研究自己的腳後跟,嘴裡發出「嗚嚕嗚嚕」的聲音。
彈幕悠悠飄了一句。
【「腳後跟的皮好粗,不對,是襪子的線頭,誰買的襪子?質量差評。」】
林輕語順手把他的襪子翻了一面,線頭藏進去了,陸念深滿意地蹬了兩下。
她起身去找錢伯。
錢伯在走廊那頭剛掛完電話,見林輕語出來,迎上來報了一件事。
「周晴那邊回話了,第三家和第五家都沒發現明顯問題,保姆做事中規中矩,孩子狀態正常。」
兩家正常,排查六家,有四家過了,一家在元家已經出了事,剩下方家。
「方家的保姆姓孫,趙姐是什麼時候把她介紹過去的?」
錢伯翻了翻手機記錄:「三周前。」
三周。抓痕結了痂,目測一周左右。時間對得上。
「方先生方太太在家嗎?」
「方先生出差了,方太太在。」
「幫我約,今天下午,我過去。」
錢伯應了聲,轉身去打電話,林輕語回嬰兒房收拾陸念深的東西,她不打算把他留在家裡,帶上。
陸念深察覺到了出門的信號,兩隻手立刻伸過來,彈幕密集得跟放煙花似的。
【「出門出門出門!帶本少爺帶本少爺!去哪!有噴泉嗎!」】
「沒噴泉。」
【「沒噴泉也行!有樹也行!本少爺對樹的接受度近期有所提升。」】
對樹的接受度,你才三個多月大,哪來的「近期」。
林輕語把他的外出包收拾好,帽子、備用衣服、無味奶嘴、藍牙耳機,一樣不落。
出門前,她又給何素髮了條消息:「我下午到,你在方家門口等我。」
何素回了個「行」。
方家在城北偏西的一個高檔小區里,跟鍾家不算遠,樓下的綠化很好,但大堂的裝修不算豪門一線的水準。
何素站在單元門口等著,手插在口袋裡,看見錢伯的車停下來,走過來。
「保姆在家,方太太也在,但方太太好像不太想讓外人查。」何素說這話的時候語調沒什麼波動,跟在說天氣預報。
「她說了什麼?」
「說孩子一切都好,謝謝關心。」
「你怎麼留下來的?」
「我說我還沒做完評估報告,在客廳坐著等她簽字,她不好意思趕我走。」
何素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這個操作本身就說明她的判斷,方太太不讓查,那就更得查。
林輕語抱著陸念深上樓。
門開了,方太太站在玄關,三十來歲,穿著居家服,頭髮扎了個低馬尾,整個人收拾得乾淨,但嘴角的皮在起皮,缺水缺覺的那種。
「是林小姐?宋太太打過電話了,請進。」
方太太的態度客氣,甚至有點過於客氣,倒了兩杯茶,端了一盤水果,椅子拉好了才請坐。做這些事的時候手上的動作很快,但眼神一直在往裡間飄。
裡間的門關著。
林輕語在沙發上坐下來,把陸念深放在腿上,小太子爺歪頭打量了一下方太太家的客廳,彈幕輸出了一句精準評論。
【「茶几上的花是塑料的,品味不行。」】
林輕語無視了這條。
「方太太,孩子在裡面?」
「在,保姆在看著。」
「我能看看孩子嗎?」
方太太的手在膝蓋上按了一下,笑了笑:「當然可以。」
她站起來去開裡間的門,保姆正坐在嬰兒床旁邊的椅子上疊衣,。一個三個月大的男嬰躺在床上,手放在身體兩側,不動,也不出聲。
安靜。
不是睡著的那種安靜,是醒著的,眼睛睜著,兩隻手平放著,不抓東西,不蹬腿,不轉頭看人。
這不對。
三個月大的嬰兒醒著的時候,正常反應是好奇、好動、追視、發聲。一個健康的嬰兒不會這樣,像被放在那裡等著被領走的一件東西。
林輕語的系統Lv2彈幕同步進來了。
第一條很輕,幾乎沒什麼聲量:
【「又來人了。」】
第二條更輕:
【「不要看我。」】
第三條間隔了好幾秒才出來,斷斷續續:
【「她……在後面……如果我哭……她會……」】
後半截沒了,不是系統卡了,是這個孩子自己掐斷了心聲。
三個月大,掐斷了自己的心聲。
林輕語的手擱在陸念深的背上,沒有立刻過去,她轉頭看了一眼保姆。
保姆姓孫,四十出頭,體型偏壯,手上的動作沒停,還在疊衣服,臉上看不出什麼,普通的一張臉。
但林輕語注意到一件事,保姆疊衣服的時候,嬰兒的目光跟了上去。不是追視,是監視,三個月大的嬰兒在「看著」他的照料者,不是因為好奇,是因為要判斷對方的下一個動作。
這個行為模式只有在一種情況下才會出現。
「方太太,」林輕語沒有進裡間,在門口開口,「我想單獨做個評估,大概十五分鐘。」
方太太看了看保姆,又看了看林輕語,猶豫了一下。
保姆這時候停了手,站起來,笑了一下:「我出去就行,讓林小姐看。」
笑得自然,退得主動。
但她走過嬰兒床的時候,手在床欄上輕輕拍了一下。
不是溫柔的拍,是提醒。
床上的嬰兒整個人縮了一下。
不是大幅度的那種縮,是肩膀微微收攏,脖子壓低了一點點,要不是林輕語一直盯著看,根本注意不到。
保姆出去了,門關上了。
林輕語把陸念深放在旁邊的凳子上,小太子爺不樂意,但她沒空管了,她走到嬰兒床邊,蹲下來,跟那個男嬰平視。
孩子的眼睛看著她,黑亮的,可瞳孔里沒有對陌生人的好奇。沒有。什麼都沒有。
系統彈幕又飄了一條:
【「你不是她。」】
【「你身上沒有那個味道。」】
什麼味道?
林輕語沒有伸手去碰他,先把聲音放到最低的那個頻率,不是刻意壓低,是這麼多年學幼教練出來的,讓人覺得安全的聲線。
「我看看你的背好不好?」
沒有回應。
她慢慢把孩子翻過來,動作非常輕,一點一點地,翻到一半,孩子的身體有一瞬間的僵,全身肌肉同時收緊,像是在等一個什麼東西落下來。
然後發現沒有任何東西落下來。
他鬆了。
林輕語把後背的衣服往上推。
兩道抓痕,何素拍的那兩道,在肩胛骨下方,結了痂,暗紅色。旁邊還有一道不太明顯的,更淺,更早,長出新皮了。
不是兩道。是三道。
何素只看到了兩道,第三道被衣服的褶皺擋住了。
林輕語把衣服放下來,把孩子翻回去,他盯著她看了幾秒,彈幕又出來了,這次完整了一些:
【「你的手不疼。」】
【「她的手疼。」】
會疼的手,提醒過的床欄,縮起來的肩膀。不敢哭的孩子。
林輕語站起來,走出裡間,在客廳重新坐下。
方太太端著茶杯,手沒端穩,水灑了一點。
「方太太,」林輕語的聲音照常,沒有加重,也沒有放輕,就是正常的音量,正常的頻率,「保姆孫姐是什麼時候來的?」
「三周前,一個朋友介紹的。」
「之前的保姆用了多久?」
「從出生就開始的,兩個多月。」
「為什麼換?」
方太太的目光往裡間的方向閃了一下:「前一個太嬌氣,動不動就跟孩子一起哭,不太專業。」
動不動就哭。
林輕語把這個描述翻了個面,前一個保姆和孩子一起哭,有沒有可能不是她嬌氣,是她在替孩子急?
這個念頭她沒說出來。
「方太太,我有一個建議。」
「你說。」
「保姆停掉,今天就停。」
方太太的手攥緊了杯子。
「孩子背上的傷你看過沒有?」
方太太沒說話。
安靜了很長的時間。長到客廳里聽得見冰箱壓縮機運轉的嗡嗡聲。
「我……看過。」方太太說。
「什麼時候看的?」
「五天前。」
「五天前看到了,沒有處理?」
方太太低下頭去,嘴唇動了兩下,沒有出聲。
林輕語不打算追這個,五天前看到了傷沒有處理,原因可能有很多,不確定是保姆造成的、不知道怎麼開口、或者就是怕了。
怕什麼呢?怕趙姐那邊的關係網?怕換人又是一輪折騰?還是怕自己一個人帶不了?
都有可能。
「方太太,保姆的事我幫你安排,何素今天可以先留下來,她做了十五年月嫂,技術過關。」
何素一直站在客廳角落裡,聽到這話,沒點頭也沒搖頭,就站著。
方太太抬頭看了何素一眼,又看了看裡間的方向。
「那個孫姐,她會不會……」
「她今天離開這個門之後的事,不用你管。」林輕語說。
這句話的後勁不小,方太太看了林輕語幾秒,好像是第一次認真在看她這個人,年紀不大,穿著陸家的制服,抱著別人家的孩子來她家做評估,說出來的話每一句都平平的,沒有一句帶情緒。
但就是沒有一句能反駁的。
方太太最後點了頭。
林輕語回到裡間,把方家那個男嬰重新看了一遍。
這次她伸出手,讓自己的手指放在嬰兒張開的手掌旁邊。
等了五秒。
孩子沒有握。
又等了五秒。
然後,非常慢地,一根一根手指頭,他握上來了。力氣不大,甚至可以說很小,但他握了。
彈幕飄出來最後一條:
【「你明天還來嗎?」】
林輕語把他的手指輕輕捏了一下。
「來。」
回去的路上,陸念深窩在提籃里,反常地沒有彈幕。
林輕語低頭看他,小太子爺兩隻眼睛睜著,盯著車頂的燈不動。
過了好一會兒,才冒出一句,聲音不大。
【「那個孩子……不哭。」】
林輕語沒有做聲。
【「不是不想哭,是不敢。」】
三個多月大的陸念深說出了這句話,他今天全程在旁邊的凳子上坐著,沒有說話,沒有鬧,但他看到了。
林輕語伸手把他的帽檐往下拉了拉,擋住了車窗折進來的光。
陸念深的彈幕沉了很久,到陸宅門口才又飄了半句。
【「矮子。」】
「嗯。」
【「他以後也能聽搖滾嗎?」】
林輕語把他從提籃里抱出來,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但她在心裡回了,可以,以後什麼都可以。
進了門,錢伯在走廊上等著。臉色不太好看。
「林小姐,陸先生讓您直接去書房。」
「什麼事?」
「元家那邊,孩子在醫院做進一步檢查的時候,血里查出了不該有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