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陸衍辭找林輕語談了一次。
不在書房,在嬰兒房門口的走廊里,他穿著西裝,像是要出門,站在窗邊,手裡拿著手機,屏幕朝下扣著。
「趙姐的事,錢伯查了一晚上。」
林輕語靠在牆上,手裡端著一杯沒喝的溫水。
「她從後勤離職之後沒有去別的公司,自己做了一個'家政諮詢',掛靠在一個小中介名下,往豪門圈裡推薦保姆,收兩頭的錢。」
「推了幾個?」
「目前查到的六個。」
六個保姆,分散在不同的豪門家庭里。
「六家裡面有沒有我名單上的?」
陸衍辭把手機翻過來,亮了一下屏幕,上面是一張截圖,錢伯發的,列了六個名字和對應的去向。
林輕語掃了一遍。
六家裡面,有兩家在她之前那張名單上,一家是還沒排到的,另一家是上周剛被宋清禾押後的。
「這六個保姆的水平參差不齊,」陸衍辭說,「有些可能就是正常做事拿工資,有些不好說。」
「元家那個呢?」
「吳蘭昨晚被元先生辭退了,元先生今天上午要跟我通電話。」
辭退,不是報警,這意味著元先生目前還沒有把這件事定性成惡意行為,只當是失職處理。
林輕語把那杯水放到窗台上,想了一會兒。「趙姐自己跟這些保姆之間是什麼關係?是單純的介紹人,還是有後續的管控?」
「還在查。」
「元家孩子現在什麼情況?」
「退燒了,還在觀察,醫生說感染控制住了,沒有擴散。」
林輕語點了頭,退燒就好,兩個月大的嬰兒拖不起。
陸衍辭收起手機:「剩下五家,你覺得怎麼處理?」
「不能一刀切。趙姐推薦的人不代表每個都有問題,但每家都需要核查,我去看,不是去查保姆,是去看孩子,孩子的狀態能說明問題。」
「你一個人跑不完。」
「所以團隊的事要加快,周晴和何素先上,我帶一遍,後面的排查她們能分擔一部分基礎的。」
陸衍辭看了她幾秒,沒說什麼多餘的,轉身走了。
走出去兩步回了個頭:「念深昨天等你到很晚,你今天別出去了。」
這話的口氣介於交代和命令之間。
林輕語沒接,進了嬰兒房。
陸念深醒了,正在床上跟自己的腳丫子較勁,兩隻手夠不太到,扭來扭去,彈幕在滾。
【「本少爺的柔韌性需要加強,這樣下去連自己的腳都抓不住,成何體統。」】
林輕語把他的連體衣褲腿往上推了一下,他一把抓住了腳趾頭,滿足地「啊」了一聲。
【「很好,矮子,你做了一個正確的決定。」】
林輕語給他換了件衣服,餵了奶,拍完嗝,放到軟墊上做了一組大運動練習,趴姿,今天撐了十二秒就下來了,狀態不算好。
【「不行,昨天十三秒今天十二秒,退步了。本少爺不接受。」】
「你昨天睡得晚,體力沒恢復。」
他聽不見,但彈幕的頻率降了,不再糾纏,大概也覺得這個解釋說得過去。
上午十點,周晴和何素一起來了。
林輕語帶著她們先看了陸念深的日常流程,不是走形式,是讓她們知道「標準」長什麼樣。
從餵養間隔到體溫記錄頻次到皮膚護理的每一個環節。
周晴看得認真,邊看邊在本子上記,字小,寫得密。
何素沒記,雙手抄在口袋裡看了全程,等林輕語做完一套流程,她說了句:「這個水溫你用手腕試了兩遍,第一遍不滿意?」
「第一遍偏高了零點三度。」
何素挑了下眉,沒再說話。
林輕語心裡記了一筆,何素觀察力不錯,能注意到她做了兩次測試而不是一次,說明看流程的時候不只是在看步驟,是在看判斷。
「接下來有排查任務,」林輕語把大致情況跟兩個人說了,沒提趙姐的名字,只說幾家客戶的保姆需要核查照料水平。
「你們一人跑一家,重點看孩子的皮膚狀態、營養指標、睡眠質量,回來跟我對。」
周晴問:「看的時候需要跟保姆對接嗎?」
「不需要。你們去的身份是'團隊例行評估',評估完把結果給我,保姆那邊怎麼處理是僱主的事。」
何素問了一個不一樣的問題:「如果我看到了明顯不對勁的東西呢?」
「什麼程度的不對勁?」
「比如孩子身上有不該有的傷。」
林輕語停了一下。「你之前見過?」
何素的表情沒什麼變化:「見過一次。那家人不信,說我多管閒事,後來那孩子進了醫院。」
走廊里安靜了幾秒。
「看到了就拍照,發給我,我來處理。」林輕語說。
何素點了頭,沒再多說了。
兩個人走之後,林輕語坐回嬰兒房,陸念深在軟墊上玩一個布制搖鈴,搖兩下停一下,搖得很有節奏感。
彈幕:【「剛才那兩個女的是新來的?」】
【「短頭髮那個眼神還行,高個子那個問題問得不錯。本少爺給七十分。」】
七十分的評價已經很高了,陸念深給張教授的團隊總評是「負分」。
林載語把手機翻出來,給宋清禾發了條:「周晴去趙家名單上第三家和第五家,何素去第二家和第四家,第一家和第六家我自己去。」
宋清禾秒回:「收到。」
下午三點,系統後台推了一條存檔心聲。
不是陸念深的,是顧小姐的,時間點是今天中午。
【「那個新阿姨今天把窗簾拉好了,午睡了四十五分鐘,是最近最長的一次。」】
停了一下。
【「父親今天在客廳打電話,聲音隔著門能聽見,他在跟一個姓陸的人說什麼'排查',說了兩次'林輕語'的名字。」】
【「有人出事了,跟保姆有關。」】
林輕語盯著最後這條看了很久。
五個多月大,隔著一道門聽到了父親打電話的內容,抓住了「排查」「林輕語」「保姆」三個關鍵詞,自己拼出了結論。
這已經不是Lv2範疇內的情緒判斷了。
這是信息的提取、關聯和推理。
她眼前沒有彈出系統提示,但她把備忘錄翻到最後一頁,在空白處寫了一行小字。
「Lv3解鎖條件未知,方向:幼崽視角的記憶複述。」
Lv3是「吃瓜雷達」,幼崽視角的記憶複述,如果顧小姐那條心聲再具體一些,比如她複述出電話的完整內容,那就是Lv3的範疇了。
現在還差一步。
但這一步,可能比想像中來得快。
林輕語把備忘錄合上,沒有聲張,陸念深在旁邊不知道什麼時候翻了個身,兩條腿蜷著,手攥著那個布搖鈴,呼吸均勻。睡著了,沒放搖滾。
這是第一次不聽搖滾就自然入睡。
他在長大。
窗外的天還亮著,陽光打在地板上拉出一條長的影子,錢伯在走廊那頭打電話,聲音很輕,說了句什麼「何素那邊有消息了」,腳步往書房方向去了。
排查的結果還在路上,趙姐那條線還沒查到底。元家的孩子還在醫院。新團隊剛起步。
事情一件接一件地來,沒有哪件是收了尾的。
但嬰兒房裡很安靜,陸念深睡著了,搖鈴攥在手裡沒松,備忘錄攤在桌上,最後一行字的墨跡還沒全乾。
林輕語在椅子上坐著,沒有動,聽了一會兒窗外的風聲。
過了大概十分鐘,她拿起手機,給顧先生發了條消息。
「這周四照常來,另外你最近打電話的時候,門關嚴一點。」
回復來得很快,就一個字:「好。」
沒有問為什麼。
有些人不需要解釋。
林輕語把手機放下,閉上了眼睛,椅子的靠背硌著後背,不太舒服,但她沒有換地方。
腦子裡最後飄過一條彈幕,極輕,是陸念深夢裡的半句囈語。
【「矮子……別走遠了……」】
沒有走遠,哪兒都沒去,就在這兒坐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