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姐。
林輕語看著手機屏幕上那兩個字,停了五秒。
趙姐被調去後勤部之後,林輕語沒再關注過她的動向,說到底,一個被挪了崗的前領隊,跟她沒有交集了。
但她忘了一件事,趙姐在這行做了十幾年,手底下的關係網不是調個崗就能切斷的。
「具體怎麼介紹的?」林輕語回了條消息。
宋清禾那邊查得很快,估計是讓錢伯在打電話了。五分鐘後回過來一段話:
「趙姐從陸家後勤離職是上個月的事,走的時候沒鬧,但她手底下有幾個跟了她多年的保姆,其中有兩個出去之後被她安排到了別的家。元家這個保姆叫吳蘭,是趙姐帶出來的人,經趙姐介紹進的元家。」
經趙姐介紹。
林輕語把這條信息跟腦子裡另一條線接上了,元家的孩子,夜哭的時間和保姆更換的時間重疊。
之前她在名單上標記這家的時候,判斷是「保姆更換導致照料方式不適應」。現在看,不僅是不適應的問題。
十個小時不量體溫,不補液,孩子持續升溫到三十九度五才送醫。
要麼是嚴重的失職,要麼不是失職。
林輕語沒有把這個念頭說出來。她站在走廊里,看了一眼病房方向,又看了一眼蹲在角落的吳蘭。
吳蘭的眼淚已經擦乾了,正低頭看手機,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兩下,速度不快,但動作連貫,不像一個因為孩子出事而慌了神的人。
人在真正害怕的時候,手指是抖的。
林輕語收回目光,轉向元太太。
「元太太,我有幾個問題想確認。」
元太太靠著牆,整個人還沒緩過來,但點了頭。
「吳蘭來之前,你家前一個保姆做了多久?」
「做了快兩個月,從月子裡就開始了。」
「走的原因呢?」
元太太皺了下眉:「她說是家裡有事辭的,但……」
「但?」
「前一個保姆辭職那天,有人給我打過一個電話,說她在我們家做得不好,建議換人,還推薦了吳蘭。」
「打電話的人是誰?」
「說是育兒圈的前輩,做了十幾年家政管理。」
不用對名字了。
林輕語把手機收起來,走到元先生旁邊,簡短地說了三件事。
第一,孩子目前的感染需要醫生處理,她不越位,第二,吳蘭今天的護理存在嚴重疏忽,建議立刻停止她的看護權,第三,吳蘭的介紹來源需要查證。
元先生聽完,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層,最後只問了一句:「你說的這些,有依據嗎?」
「十個小時沒有量過一次體溫,沒有補液,這不需要依據,這是事實。」
元先生看了走廊角落一眼,什麼話都沒說,走過去,跟吳蘭說了句「你先回去」。
吳蘭站起來,拿著紙巾和手機,從林輕語面前經過的時候,又看了她一眼。
這次比剛才那兩秒長。
眼神里有一種東西,不是憤怒,也不是害怕,像是在核實什麼,你知道多少。
林輕語站著沒動,也沒閃她的視線。
吳蘭走了。
元太太在後面叫了聲:「等一下……」
「讓她走。」元先生攔住。
走廊安靜了一會兒,宋清禾從拐角走過來,手裡多了一杯水,遞給元太太,沒說別的。
林輕語進了一趟病房,又看了一眼孩子。
小傢伙體溫在降了,退熱藥起了效果,監護儀上的數字慢慢回落,但呼吸還是偏快,臉上那層紅也沒全退。
彈幕飄進來一條,比剛才清楚了一些。
【「……水……渴……想喝水……」】
林輕語出來跟護士說了一聲補液的事,護士翻了翻醫囑,說已經在掛著了。
她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了一會兒。
手機震了一下,是錢伯發來的。
「少爺問您什麼時候回來,他今天趴姿練了十三秒但覺得不夠好沒讓我記白板,說等您回來親自驗收。」
林輕語回了個「晚點」,把手機放下。
宋清禾從元家夫婦那邊回來,在她旁邊坐下。
「趙姐的事,你怎麼看?」
「我看不了什麼,」林輕語說,「我只看到了一個保姆十小時沒量體溫。至於她為什麼不量、背後有沒有人、有什麼目的,那不是我該查的。」
「但你覺得有問題。」
「我覺得不正常。」
這兩個說法差別很大,宋清禾聽懂了,沒再追。
沉了一段之後,她開口:「陸衍辭那邊我會說,趙姐的人如果散到了別家,得排查。」
這件事的影響面比林輕語預想的要廣,趙姐從陸家走的時候帶了多少人?這些人分別進了哪幾家?她們在那些家裡做了什麼?
如果是正常的離職再就業,沒問題。但如果不是。
「名單上剩下的那幾家,」林輕語說,「保姆來歷都查一遍。」
宋清禾已經掏出手機開始打了。
晚上九點多才回到陸家。
林輕語進嬰兒房的時候,陸念深沒有睡。
他一個人躺在床上,沒哭沒鬧,兩隻眼睛瞪著天花板,一動不動。旁邊的藍牙音箱在放他的搖滾樂,音量調得很低,但他沒有蹬腿。
看見林輕語進來,他轉過頭,伸手。
【「你回來了。」】
沒有「矮子」,沒有「本少爺」,沒有發號施令。就三個字。
林輕語把他抱起來,小傢伙把臉埋進她脖子裡,不動了。
彈幕過了好一會兒才又飄出來一條,輕飄飄的,像自言自語。
【「你身上有消毒水的味道,去醫院了。」】
【「是哪家的幼崽?嚴重嗎?」】
「不嚴重了,已經在治了。」
他聽不到。
但彈幕的節奏慢慢放鬆下來,說明他感受到了她的語氣、心跳、或者別的什麼,三個多月大的嬰兒能感知的東西,比大人以為的多得多。
過了幾分鐘,他冒出一句。
【「今天十三秒,本少爺覺得不滿意,明天重來。」】
好傢夥,趴姿的事還記著。
林輕語把搖滾調到他喜歡的那個現場版,音量拉到剛好能聽見鼓點的位置。陸念深的腿開始跟著節奏輕輕蹬了兩下。
一分半鐘後,睡著了。
林輕語把他放進床里,坐回椅子上,在備忘錄上寫了很長的一段。
不是記錄哪個孩子的數據。
是關於趙姐的推演。
趙姐被調走之後,她手底下那些跟了她多年的保姆,如果只是正常地出去找新工作,那這些人會分散在各個中介渠道里,跟趙姐的關係逐漸淡化。
但如果趙姐在主動把人往豪門裡塞,而且塞的方式是先讓原來的保姆辭職再推薦自己的人進去。
那她圖什麼?
最直接的推測:收中介費,灰色的那種,跟家政公司合作抽成,人頭費。這在行業里不算新鮮事。
但元家這個情況,往嚴重了說,如果吳蘭今天不是失職而是有意的。
林輕語把筆停住了。
她不是調查員。這條線到這裡,該交給能處理的人了。
她把備忘錄合上,放到桌上,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
窗外有風過來,把院子裡什麼東西吹倒了,碎的一聲響,又歸於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