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談安排在陸家的客廳,錢伯提前把桌椅擺了兩排,像個小型面試間,林輕語到的時候,宋清禾已經坐在裡面翻資料了。
「五個人,」宋清禾把資料排開,「三女兩男,背景我都過了一遍,你重點看人。」
林輕語在她旁邊坐下,翻了第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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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進來的是一個二十八歲的女人,叫周晴,兒科護士出身,自己接散單做了三年。她走路很利索,坐下來就手交叉放在膝蓋上,姿態端正,但不緊張。
「之前接過最棘手的案例?」林輕語問。
「一個先心病術後的嬰兒,四個月大,手術後兩周不肯吃東西,」周晴答得快,「家長急了去灌,我攔了,先找原因——術後插管造成的咽部不適,他不是不想吃,是吞咽的時候痛。」
「怎麼解決的?」
「換了最小號的軟頭奶嘴,餵之前用溫水濕潤他的口腔黏膜,一次不超過二十毫升,一天餵十六次。」
十六次。意味著一個半小時餵一回,全天不間斷。
「那個孩子後來怎麼樣了?」
「現在兩歲了,他媽媽上個月還給我發過視頻,胖得跟個球一樣。」
周晴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很快收回去了。
林輕語在名字旁邊畫了個圈。
第二個是個三十五歲的男人,叫孟鶴,做了八年早教,國外進修過,簡歷漂亮,一進來就掏出一份十二頁的「個人育兒哲學體系說明」。
林輕語翻了兩頁,放下了。
「孟老師,一個兩個月大的嬰兒突然哭鬧,不吃不睡,你到了之後第一件事做什麼?」
「先評估哭聲頻率和節奏,建立情緒模型——」
「不用模型,」林輕語打斷了,「第一件事。」
孟鶴卡了兩秒。「檢查……尿布?」
他的聲調往上走了,那是猜的。
林輕語沒畫圈。
第三個是個四十出頭的女人,叫何素,做了十五年月嫂,在業內口碑很好,但她進來之後,往椅子上一坐就說了句話讓林輕語記住了。
「我做這行時間長,有一點想跟你說清楚,我不太能接受有人在旁邊指手畫腳,我有自己的方法。」
直白,不拐彎,這話換個場合說,叫性格硬。但在育兒這行,「有自己的方法」和「不接受糾正」之間只隔一層窗戶紙。
林輕語問她:「如果你判斷是A,我判斷是B,怎麼辦?」
何素:「那得看誰對。」
「都不確定的時候呢?」
何素想了一會兒:「聽孩子的。」
這個答案出乎林輕語預料,她多看了何素兩秒。「怎麼聽?」
「我不知道怎麼形容,就是……有時候孩子不說話,但你盯著他看,看夠了你就知道了。」
林輕語在這個名字旁邊也畫了個圈。
第四個和第五個資質都不差,但跟前面兩個比,銳度不夠,一個太依賴流程,回答每個問題都先引用「指南建議」;另一個態度不錯,但遇到追問就含糊,說明實操經驗撐不住。
面談結束,宋清禾把資料收攏,問林輕語:「你選誰?」
「周晴和何素。」
「那個孟老師……」
「他做培訓可以,做執行不行。」
宋清禾把孟鶴的資料翻了翻,沒反駁。「剩下兩個呢?」
「往後排,第二批再看。」
宋清禾把兩份入選的資料抽出來,起身要走,到門口的時候她的手機響了,接起來聽了十幾秒,表情沒什麼變化,但腳步停了。
她掛了電話,回頭看林輕語。
「元家。」
「怎麼了?」
「孩子送醫院了,半小時前,呼吸急促,高燒三十九度五。」
林輕語站起來。
「兩個月大的嬰兒,三十九度五?」
「他們新換的保姆打的急救電話,說是突發的,之前沒有任何徵兆。」
突發,兩個月大,沒有徵兆。
沒有徵兆這四個字,在林輕語腦子裡翻了一面。
兩個月大的嬰兒發高燒,在所有兒科診療里都是紅線,月齡越小,發熱越危險,這一點任何合格的照料者都該清楚。
但問題在於,發燒到三十九度五不會是「突發」的,體溫有一個上升的過程,從三十七到三十八到三十九,那中間至少有幾個小時的窗口期。
幾個小時裡沒有任何人發現?
「保姆最近多久換的?」
宋清禾翻了翻手機里的記錄:「十天前。」
「前一個保姆為什麼走的?」
宋清禾看了她一眼。「我問問。」
林輕語沒有等她問完,已經在往外走了。「去醫院。」
錢伯的車還沒熄火,十分鐘後就上了路。
陸念深被留在家裡,錢伯走之前把他交給了周姐,臨時調過來的一個保姆。
小太子爺在嬰兒床上看著林輕語的背影消失在門口,腦海里那條彈幕是後來系統存檔推過來的,時間戳是她出門後第三分鐘。
【「矮子又走了。她走的時候臉上那個表情不對,不是去鄭家那次那種,這次更快。」】
停了一會兒。
【「有人出事了。」】
三個多月大的嬰兒,判斷力比他的月齡領先了太多。
醫院在城南,二甲,兒科病區在三樓,林輕語到的時候,走廊里站著兩個人,一男一女。
女的三十來歲,抱著膀子靠在牆上,臉上的妝哭花了一半,元太太。
男的在打電話,嗓門壓著,但語速急,元先生。
元太太看見有人來,先是沒認出來,等宋清禾從後面跟上來喊了聲「元太太」,她才反應過來。
「孩子怎麼樣了?」宋清禾問。
「在查,」元太太的嗓子啞了,「抽血了,還沒出結果。」
林輕語沒有先說話,隔著病房玻璃往裡看,保溫箱裡躺著一個極小的嬰兒,兩個月大,身上接著監護儀,護士在旁邊調液速。
她看了十幾秒,轉過來問元太太:「保姆呢?」
「在裡面,護士問她情況……」
話沒說完,病房門開了,一個穿便裝的女人走出來,四十來歲,短髮,身材偏胖,手裡攥著一包紙巾。
林輕語看了她一眼。
保姆的眼睛是紅的,剛哭過,紙巾攥得皺皺巴巴的,看見走廊里站了一排人,她愣了一下,目光在林輕語臉上停了兩秒。
那兩秒很短,但夠了。
是認識的那種「停」,不是陌生人之間的打量,是見過的那種。
林輕語沒有馬上確認對方是否認識她,只是把這個反應記下了。
「孩子今天白天體溫有沒有變化?」她問保姆。
保姆低頭,攥了攥紙巾:「早上量過一次,三十六度八,正常的。」
「什麼時候量的?」
「七點。」
「到下午發現發燒,中間十個小時,量了幾次?」
保姆沒接話。
元太太在旁邊臉色變了。
「我……中間忙了點事,」保姆說,「孩子一直睡著,我看著沒異常。」
「兩個月大的嬰兒,日間體溫監測至少每三小時一次,這是基本操作規範。」
林輕語的語氣不重,但這句話本身就夠重了。
保姆的手垂下去,紙巾掉在了地上。
元先生掛了電話走過來,問怎麼回事,宋清禾攔住他,簡單說了兩句,元先生的臉也不好看了,轉頭看保姆。
這時候病房裡的護士出來了,手裡拿著報告。
「血檢出來了,白細胞偏高,初步判斷是細菌感染,但感染源還不確定,需要進一步檢查。」
細菌感染,兩個月大。
林輕語腦子裡有個方向,但現在不是她說話的時機,醫院這邊有醫生在處理,她不能越位。
「我能進去看一下孩子嗎?」她問護士。
護士看了看元太太,元太太點頭,護士讓了路。
林輕語進了病房,保溫箱裡的嬰兒很小,比陸念深剛見到的時候還小一圈,臉色發紅,呼吸節奏偏快,嘴巴微張著。
腦海里進來一條心聲,斷的,碎的,中間卡著喘。
【「……熱……嗓子……嗓子不舒服……」】
【「那個人……不給喝水……白天……一直不給……」】
林輕語的手擱在保溫箱邊沿,沒動。
不給喝水。
白天一直不給。
她把這條信息翻來覆去過了兩遍,兩個月大的嬰兒以奶為主食,水的需求量不大,但如果環境乾燥、室溫偏高,長時間不補液,加上這個月齡本身免疫系統就弱,脫水加感染同時來,體溫飆升是正常的連鎖反應。
問題不在發燒本身,在於這十個小時裡發生了什麼,或者說,沒發生什麼。
林輕語退出病房,站在走廊里,看著那個蹲在角落擦眼淚的保姆。
她掏出手機,給宋清禾發了條消息。
「查一下這個保姆的來歷,誰介紹的。」
宋清禾的回覆三分鐘後到。
只有兩個字。
「趙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