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家的檔期定在周一上午。
林輕語頭天晚上把鄭家孩子的情況又看了一遍,五個月,早產,體重一直上不去,一餵就吐,三個醫生查過,沒有器質性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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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情況,排除了病理因素之後,剩下的選項其實不多。
要麼是餵養方式不對,要麼是孩子本身對某種東西排斥,要麼,是環境。
陸念深當晚不知道從哪兒打聽到她明天又要出門,睡前的彈幕格外密集。
【「又走?去哪家?本少爺不批假。」】
【「本少爺最近在衝刺十五秒,需要陪練的。」】
林輕語給他放了現場版搖滾,沒搭腔,陸念深蹬了半分鐘腿,困勁蓋上來,彈幕開始斷裂。
【「矮子……你要是去太久……本少爺就……把你的椅子……讓給錢伯坐……」】
威脅都說不利索了。林輕語把被子掖好,出去了。
鄭家在城東,老城區的一片低層洋房裡,外頭種著銀杏樹,葉子黃了一地。
管家來接,路上沒怎麼說話,但走到二樓嬰兒房門口的時候停了步,回頭看了林輕語一眼。
「林小姐,我先跟您說一聲,我們太太情緒不太好。」
這話里有鋪墊的意思。林輕語點了頭,沒多問。
門推開,嬰兒房裡的味道先進了鼻子。
奶腥味、消毒水味,混著一股酸的,吐過的那種,地上鋪著兩層一次性隔尿墊,換下來的圍嘴堆了好幾條,桌上擺著三種不同品牌的奶粉罐,排成一排,開封的、沒開的都有。
鄭太太坐在角落的椅子上,頭髮散著,臉上沒什麼血色,身邊站著一個育兒嫂和一個月嫂,兩個人都繃著。
嬰兒床上,鄭家小公子裹在一條薄毯里,沒哭,也沒睡,兩隻眼睛半睜著,整個人蔫蔫的。
五個月大的男孩,看著比正常的偏小一圈。
林輕語腦海里進來的第一條彈幕,很短。
【「不想吃。」】
三個字,沒有情緒,沒有脾氣,就是不想。
跟陸念深那種「怒斥庸醫」的畫風差了十萬八千里。
林輕語走到床邊,俯身看了看孩子的臉色,唇色偏淡,眼下略凹,這是營養攝入不足的表現。
「最近一次成功餵進去是什麼時候?」她問育兒嫂。
「昨天下午三點,勉強喝了四十毫升,後來吐了一半。」
四十毫升,吐了一半,等於二十毫升,五個月大的嬰兒,單次餵量應該在一百五到兩百之間。
「吐的時候什麼狀態?是邊喝邊吐還是喝完一會兒才吐?」
「喝完幾分鐘。」
「吐出來的是原樣的奶還是凝塊?」
「有凝塊。」
到胃裡了才吐的,不是簡單的溢奶。
林輕語把孩子的衣服往上撩了一下,檢查腹部,手掌貼上去感受了一下,沒有脹氣,沒有硬塊,腹壁軟,按的時候孩子也沒有明顯的抗拒。
腦海里這時候彈出第二條。
【「那個手是涼的。」】
林輕語低頭看了自己的手,從外面進來的,手溫偏低,她搓了搓手心,重新貼上去。
【「……好一點了。」】
然後是第三條,這條稍微長一點。
【「不要那個粉色罐子的,苦,也不要綠色罐子的,腥,白色罐子的沒喝過,不知道。」】
林輕語把手收回來,目光轉向桌上那三罐奶粉。
粉色罐、綠色罐、白色罐。
她走過去,擰開粉色罐的蓋子,湊近聞了一下。
深度水解配方,這種奶粉本身就有一股不太好聞的味道,大部分嬰兒初次接觸都會抗拒,但適應期過了之後一般能接受,問題是,如果孩子本身食慾就差,這個味道會加重排斥。
綠色罐子是適度水解的,比深度的好一些,但也有味道。
白色罐子沒開封。
林輕語翻過來看了眼,普通配方,不是水解的。
「這三種是誰開的?」她問。
育兒嫂回答:「醫生建議試水解配方,說早產兒腸胃敏感,先從深度水解開始,不行換適度的。」
標準流程,沒毛病。但標準流程忽略了一件事,這孩子不是消化不了,是不想喝。
「換白色那罐試試。」
育兒嫂猶豫了:「醫生說……」
「先試一次,沖三十毫升就行。」
鄭太太從角落的椅子上站起來,走過來,看了林輕語一眼,沒說話,對育兒嫂點了下頭。
奶沖好了,溫度對好了,林輕語沒讓育兒嫂喂,自己來。
她把孩子抱起來,調了個角度,沒有用常規的四十五度斜躺,而是讓他幾乎是半坐著的姿勢靠在她臂彎里,頭稍微高一些。
奶嘴遞到嘴邊。
鄭家小公子猶豫了一下,嘴唇碰了碰奶嘴,沒有立刻咬。
彈幕飄過來。
【「新的?沒喝過這個。」】
停了兩秒。
【「……味道還行。」】
然後他咬住了奶嘴,開始吸。
速度不快,但沒有中斷,吸一口停一下,再吸一口。
二十毫升。
三十毫升。
見底了。
林輕語豎起來拍嗝,手掌位置、力度、頻率都控制好了,三下,一個嗝出來。
孩子沒有吐。
鄭太太站在旁邊看著,從頭到尾沒出聲,等林輕語把孩子放回床上的時候,她的手在發抖。
「他喝了。」鄭太太的聲音很輕。
「喝了,」林輕語把奶瓶放回桌上,「他不是不能吃,是水解奶粉的味道他接受不了,三個醫生查器質性問題查的方向對,但解決方案上沒考慮到口感偏好。」
「早產兒一定要喝水解的嗎?」
「不一定。如果沒有明確的過敏或乳糖不耐受,普通配方也可以,關鍵是觀察大便和消化情況,先用普通的試一周,如果沒有異常就不用換。」
鄭太太低頭看著床上的孩子。小公子喝完奶之後精神好了一點,兩隻眼睛在轉,嘴巴動了動,不再是剛才那種蔫蔫的樣子。
彈幕慢悠悠地飄了一條。
【「飽了,舒服,這個人的手比那兩個暖。」】
林輕語給育兒嫂交代了後續的注意事項,餵養姿勢調高十度,單次量從三十毫升開始慢慢加,間隔縮短到兩小時一次,少量多餐,先把總攝入量拉上來再說。
鄭太太全程站著聽,不插嘴,聽完之後問了一句:「你下次什麼時候來?」
「三天後,我來看他體重。」
從鄭家出來,上了車,錢伯問去哪。
「回家。」
車開出去,林輕語靠在座椅上,把鄭家的情況在腦子裡理了一遍。
這個案例說出去,可能沒什麼了不起的,不就是換了個奶粉嘛,但換哪個、為什麼換、怎麼判斷該不該換,這中間的邏輯鏈條不是所有人都能走通的。
三個醫生,兩個育兒嫂,一個月嫂,五個月,愣是沒人想到試試最普通的那罐。
因為流程不讓他們試,早產兒就該喝水解配方,這是指南寫的,誰敢跳過去?
但指南是給群體寫的,不是給這一個孩子寫的。
林輕語把備忘錄掏出來,加了一條,鄭家,普通配方,觀察一周。
然後翻到前面,看了眼那個越來越長的名單。
陸家、顧家、張家、蘇家、鍾家、鄭家。
六家了。
陸衍辭說的那個「體系」,在她腦子裡轉了好幾天,現在輪廓稍微清楚了一點。
不是每個孩子都需要她親自去,鍾家那個鼻腔堵塞的問題,一個合格的育兒師應該能發現,鄭家這個,如果育兒嫂敢跳出流程去嘗試,也不至於拖五個月。
問題出在兩頭:一頭是能力,一頭是膽量。
能力可以培訓,膽量,這個難說。
她把備忘錄翻到那頁「體系」的草稿上,在「例外處理,只能是我」下面加了一行:
「篩選標準:不是培訓出來的技能,是面對流程之外的情況時,敢自己判斷的人。」
這行字寫完,她把筆蓋上了。
車到陸宅門口,錢伯開門,第一句話不是別的。
「少爺今天趴姿十一秒。」
「記了。」
「他還讓我問,鄭家的幼崽戰鬥力如何?」
「不高,安靜型的。」
錢伯把這個答案轉達的時候,腦海里傳來陸念深的實時評價。
【「安靜型?沒意思。不如顧小丫頭有勁。」】
然後緊跟著補了一句。
【「但既然是矮子的客戶,本少爺勉強認可。」】
林輕語進了嬰兒房,陸念深立刻把兩隻手伸過來,被抱起來的瞬間整個人放鬆了,臉往她脖子上一貼。
【「回來了就好,本少爺的椅子沒讓給錢伯。」】
「謝謝你。」
他當然聽不見,但兩隻小手攥著她的衣領,攥得緊緊的,沒松。
晚上林輕語給陸衍辭發了條消息,三個字:
「我做。」
回復來得快,也是三個字:
「明天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