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的燈是暖色的,陸衍辭坐在桌後,桌上擺了兩杯茶,一杯在他面前,一杯在對面的椅子旁邊。
林輕語在那張椅子上坐下,沒動茶杯,等他開口。
陸衍辭沒有繞彎子,直接說:「你現在手裡有幾家?」
「四家,陸家、顧家、張家、蘇家。」
「還有在排隊的?」
林輕語想了想:「錢伯說有三家托人打聽過檔期,我沒接。」
「為什麼沒接?」
「時間排不開。」
陸衍辭點了下頭,把桌上的一個文件夾推過來。林輕語低頭翻了翻,第一頁是一張名單,十二個姓名,後面跟著各自的產業背景和幼崽情況。
她把名單從頭看到尾,沒說話。
「這是我這兩個月收到的托請。」陸衍辭聲音平,「都是豪門圈裡的,家裡有三歲以下的孩子,要麼請育兒師不順手,要麼出過紕漏,要麼就是聽說了陸家和顧家的事,想提前排進來。」
十二家。
林輕語把文件夾合上,放回桌上。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陸衍辭把茶杯往旁邊移了一點,「這件事可以做成一個體系,不只是你一個人去各家跑,而是有一個固定的機制,定期評估、緊急響應、育兒團隊統一培訓,你做把關和顧問,底下有一套可以執行的人。」
林輕語沉了兩秒。
「你要我做什麼?」
「出一套標準。你的方法,整理成可以教的東西,我來負責其餘的部分。」
其餘的部分,就是資金、渠道、人脈。陸衍辭在商場上做事,從來不會在一個點上卡殼。
林輕語把這個邏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有一處不對。
「育兒這件事,很多時候是臨場的,是一個孩子一套方法,沒有辦法完全標準化。」
「我知道。」陸衍辭沒反駁,「標準化是底線,不是上限,底下的人做基礎的,你做例外的。」
這個分法,倒是沒什麼毛病。
林輕語低頭,視線落在文件夾封皮上,停了幾秒。
「我需要想一想。」
「好。」陸衍辭沒有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今天顧家那邊,他女兒狀態怎麼樣?」
「恢復得不錯,顧先生現在自己帶,比我預期的上手快。」
陸衍辭「嗯」了一聲,沒再問。
林輕語站起來準備走,到書房門口停了一下,回頭問:「你找我談這件事,是今天才想好的,還是早就計劃著了?」
陸衍辭看了她一眼,沒有正面回答,只說了一句:「念深滿月那天,張教授團隊的西甲矽油還擺在桌上,你一剪刀剪了個標籤,他就不哭了。」
「那時候就在想了。」
林輕語沒接話,出去了。
嬰兒房裡,陸念深睡得四平八穩,小被子蹬到了腳底下,手攤開放在兩側,一副占地為王的架勢。
林輕語把被子給他蓋回去,在椅子上坐下來。
窗外很安靜,走廊那頭偶爾有腳步聲,遠處的路燈把一塊淺黃色的光打在地板上。
她把今天陸衍辭說的那些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做體系,做標準,做把關的人。
這件事林輕語不是沒想過,只是沒想過會有人在她做到第四家的時候就來談這件事。
她低頭翻了翻備忘錄。
陸家、顧家、張家、蘇家,四個孩子,四套方法,沒有哪兩個用的是同一套東西。陸念深要聽搖滾才睡,張小公子要聽施工的低頻,顧小姐要他父親的心跳頻率,蘇家雙胞胎要同步處理。
這些東西,能教嗎?
大方向能,細節不行。
腦海里忽然飄進來一條,是陸念深夢裡的,斷斷續續的,音量比清醒的時候小了一圈。
【「矮子……本少爺不租給別人……」】
林輕語低頭看他一眼。
睡著了還在操心。
她把備忘錄翻到空白頁,在最上面寫了兩個字:體系。
往下,列了三行。
人員培訓,可行。
標準規範,可行,上限有限。
例外處理,只能是我。
這是她現在能想到的邊界。至於邊界之外的事,等睡一覺再說。
第二天上午,顧先生打來了電話。
不是管家打的,是他本人。
「昨晚我試了講故事,」他開口,直接就是正題,「她不睡。」
林輕語正在給陸念深做抬頭訓練,手上沒停:「你講了什麼?」
「講了一個……商人出海的故事。」
顧先生頓了一下,補了句:「是我以前一個項目的背景,改了改。」
林輕語忍了一下,還是沒忍住:「就是說你給五個月大的女兒講了一個財經故事。」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有什麼問題嗎。」
「換一個,講顏色,講動物,講今天院子裡的花,什麼都行,別講項目。」
顧先生又是兩秒沒說話,然後說了句「好」,掛了。
陸念深在軟墊上抬頭抬得滿臉通紅,腦海里彈幕在滾。
【「本少爺今天要破十秒!開始計時!」】
林輕語看了下秒表,他現在抬著,快八秒了。
九秒。
十秒。
十秒零一。
陸念深力竭,腦袋磕在軟墊上,整個人舒了口氣,彈幕里冒出一個大寫的。
【「!!!」】
【「本少爺突破了!矮子!本少爺突破了!」】
「我知道了。」
【「你要記下來!白板上要記!!」】
「記了。」
陸念深在軟墊上蹬了兩下腿,高興勁還沒過,彈幕還在刷屏,林輕語把秒表放回桌上,低頭在備忘錄上寫了一行。
陸念深趴姿,10秒+1,新紀錄。
下午,宋清禾拿著一疊名片過來了,放在桌上,直接說:「又來了幾家,你要不要看?」
林輕語掃了一眼,沒動。
宋清禾在椅子上坐下來,把外套搭到椅背上,問:「昨晚陸衍辭跟你談了什麼?」
「你不知道?」
「他讓我來問你的。」
這個回答有點出人意料,但也沒那麼意外。陸衍辭做事有他的規矩,談好了框架,細節這一層讓別人來對。
「他想把這件事做成一個體系,」林輕語說,「我還沒想好。」
宋清禾把那疊名片攏了攏,整整齊齊擺在桌角,語氣很平:「這幾家裡有兩家,孩子出過事,不是小事,一家是保姆的問題,一家是……護理團隊的問題。」
護理團隊的問題。
林輕語抬頭看她。
宋清禾沒繼續說,但意思到了,顧家那件事,在豪門圈裡傳出了風聲,不是顧先生主動說的,是這個圈子太小,根本藏不住事。
幾家人聽說之後,第一反應不是怎麼防,是怎麼查自己家裡有沒有同樣的問題。
找林輕語,是因為她查出來過。
這和「孩子哭鬧沒人搞定」是兩種性質的需求。
林輕語把備忘錄放下,想了一會兒,開口:「如果做成體系,有一件事要先定好,不是所有托請都接,要篩。」
宋清禾:「標準呢?」
「孩子的情況是不是真的需要專門介入,還是只是家長覺得需要,這兩件事不一樣。」
宋清禾低頭看了眼那疊名片,從裡面抽出兩張,放到一邊。
「這兩家先見,其他的押後。」
林輕語看了眼那兩張,一張是鄭家,影視投資,一張是鍾家,醫藥集團。
「他們孩子的情況?」
「鄭家的孩子五個月,早產,現在體重沒跟上,一直在補,但一餵就吐,請了三個醫生,查不出器質性的問題。」宋清禾頓了一下,「鍾家的孩子剛滿月,哭聲很小,但家裡人說跟正常嬰兒不一樣,小得反常,保姆說沒問題,但鐘太太自己不放心。」
哭聲小得反常。
這個細節,林輕語在腦子裡存了一下。
月子裡的嬰兒哭聲弱,原因很多,大部分是正常的,也有不正常的。鐘太太的直覺不一定對,但當媽的對孩子的判斷,往往值得先信一半。
「鍾家先去。」林輕語說。
宋清禾沒意見,收起名片,站起來往外走。
門關上了。
腦海里,陸念深這時候正在嬰兒床上自娛自樂,彈幕慢悠悠飄了一條。
【「錢伯那個人放搖滾不投入,沒有靈魂。」】
林輕語把備忘錄合上。
行吧,先把鍾家的事定下來,早點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