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小胳膊伸出來的方向,不是林輕語,是顧先生。
顧先生站在推車邊,看著女兒沖他伸手,喉結動了一下,沒有說話,他彎下腰,把女兒從推車裡抱出來,動作很生疏,托頭的位置找了一下才找准。
顧小姐沒有哭。
就那麼靠在她父親的肩膀上,兩隻眼睛轉過來,繼續盯著林輕語。
【「你看,他不知道怎麼抱我。但他來了。」】
這句話沒什麼起伏,像是在陳述一件早就想清楚了的事。
林輕語沒吭聲,把目光移開,裝作在整理隨身的包。
宋清禾抱著陸念深站在旁邊,一直沒說話。她是個很有眼力的人,這會兒悄悄往後退了半步,給這對父女留出點空間來。
顧先生抱著女兒站了一會兒,才開口問林輕語:「那瓶藥,你覺得有問題?」
「我說建議停用,是因為沒有正規包裝和批次信息,」林輕語說,「至於有沒有問題,送去檢測才知道。」
「錢太太介紹的大夫。」
「我知道。」
顧先生低頭看了一眼女兒,沒再接話。
林輕語想補一句,到底沒說,她在顧家待了這一會兒,那個保姆一次都沒主動靠近過顧小姐,推車停在角落,沒人去逗,沒人去抱,像是放了件行李在那兒,顧先生進來之前,顧小姐就那麼一聲不響躺著,對著天花板。
五個月大,不哭不鬧,因為哭了也沒用。
這話她沒有說,但顧先生大概也不需要別人說,他低著頭,抱著女兒,那個姿勢僵著不動,像是不知道下一步該幹什麼。
倒是顧小姐先動了。
她伸出一隻手,抓住了她父親的領帶,用力往嘴邊拽。
【「你的領帶貴嗎?本小姐要啃一下。」】
林輕語差點沒忍住。
顧先生反應了一秒,把領帶從女兒嘴邊移開,顧小姐不樂意,又去抓,兩個人拉扯了一小會兒,顧先生那張常年不動聲色的臉,這時候有點不知所措的意思,他顯然不擅長這個,但也沒有把人遞給保姆。
就僵在那兒,由著女兒薅他的領帶。
宋清禾轉頭看了林輕語一眼,目光裡帶著點「這父女倆你看看」的意思。
林輕語沒接這個眼神。
她走過去,從隨身包里拿出一個矽膠固齒器,放到顧小姐夠得著的地方,顧小姐鬆開領帶,兩隻手撈過去,塞進嘴裡,吧唧了兩口,滿意了。
顧先生看了那個固齒器一眼,沒說謝,但點了下頭。
「你現在方便的話,」林輕語說,「我來評估一下她現在的狀態。」
「方便。」
評估不複雜。
林輕語讓保姆把推車推過來,自己把顧小姐接過來平放,從頭查到腳,看了翻,翻了看。
腦海里彈幕一直在跑。
【「本小姐肚子餓了,上午的奶她餵晚了四十分鐘,她在等顧先生,就是我爸,先見完客人再說,結果我爸比預計晚了兩小時到。」】
【「後背癢,那件棉衣洗完沒漂乾淨,皂液殘留,癢了三天了。」】
【「右耳有點堵,昨天洗澡進水了,那個保姆沒給我弄乾淨。」】
林輕語把這些一條一條記下來,沒有全說,只挑了幾個跟保姆的操作直接相關的。
「今天上午幾點餵的奶?」她問保姆。
保姆頓了一下:「九點。」
「比平時晚了多久?」
「……半小時左右。」
林輕語沒追這個,轉頭去看顧小姐的後背,把棉衣往上撩了一點,皮膚上有幾塊淺淺的紅——不是抓出來的,是刺激性的接觸性皮炎,輕的那種。
「換洗衣液,選無皂基的,」她說,「衣服洗完多漂一遍。」
顧先生把這些都記了,沒假手於人,自己掏出手機在備忘錄里打字。
林輕語最後說:「右耳進水沒處理乾淨,今天去五官科看一下,不嚴重,但別拖。」
顧先生抬頭:「好。」
他收起手機,看向林輕語:「這個保姆……」
「顧先生自己決定。」林輕語打斷,「我沒有立場評價。」
她確實沒有,但這句話說出來,意思也到了。
顧先生沉了兩秒,轉頭對管家說了一句話,管家出去了。
宋清禾在旁邊全程聽著,這會兒抱著陸念深走過來,把顧小姐的手捏了一下:「小丫頭,下次茶話會見啊。」
顧小姐盯著陸念深看了一會兒。
陸念深也盯著顧小姐。
兩個嬰兒對視,一個三個月,一個五個月,誰也沒有先動。
腦海里同時飄出兩條。
【「是那個小丫頭,長了點肉,還行。」】——陸念深。
【「陸念深,上次茶話會你被人掐了怎麼不哭出來,蠢不蠢。」】——顧小姐。
然後顧小姐主動把手伸向陸念深,兩個人碰了一下,顧小姐收手,繼續啃固齒器,神色是已經完成了某項任務的那種從容。
宋清禾沒看到這個交流,但她看到了顧小姐主動伸手,愣了一下,小聲跟林輕語說:「她剛才……」
「小孩子。」林輕語說。
宋清禾不再說了。
從顧家出來,坐上車,宋清禾把陸念深交給林輕語,自己靠著窗,沉默了挺長一段路。
快到陸宅了,她才開口:「那瓶藥的事,我讓人去跟進。」
「嗯。」
「錢太太那邊……」宋清禾沒把話說完,「陸衍辭已經在查了,你別管這個,做好你該做的就行。」
林輕語點頭,低頭去看陸念深。
小太子爺一路上沒睡,出了顧家大門就開始東張西望,現在正盯著車窗外面的樹,兩條腿蹬個不停,嘴裡「啊啊啊」地跟樹打招呼。
【「那棵樹上有隻鳥!那隻鳥飛走了!追它!叫司機追!」】
林輕語把他的朝向稍微轉了一下,讓他能看到另一側的綠化帶,他立刻把那棵樹忘了,新鮮地盯著路邊的花圃。
【「這個好看,紅的,本少爺喜歡。回頭讓爸爸在本少爺的院子裡也種幾棵。」】
車廂里安靜,宋清禾半閉著眼睛休息,陸念深自娛自樂,林輕語就那麼抱著他坐著,腦子裡把今天顧家的情況過了一遍。
那個保姆給的藥,檢測結果還沒出來,但林輕語心裡有數,沒有正規批號的白色粉末,每晚定時喂,餵完嬰兒長睡——往好了猜是鎮定類的草本成分,往壞了猜,就不是那麼簡單的事了。
顧太太去年出意外,孩子出生的消息從沒對外公布過,顧先生長期在海外。
保姆是錢太太介紹的。
有趣的是,把這幾件事並排放在一起,邏輯非常清晰,清晰到不太需要推理。
林輕語不是調查員,這條線拉到這裡,已經到了她該停手的地方。
她只是個育兒師。
但她順手把那瓶藥裝進包裡帶出來了,這一點她沒有提,顧先生也沒有發現。
回到陸宅,錢伯在門口等著,手裡拿著一份報告。
「陸先生讓我交給您的。」他說,「是少爺手臂淤痕的法醫級皮膚鑑定,昨天送檢的。」
報告上的結論很短,林輕語掃了一眼,把文件合上,遞還給錢伯。
「陸先生知道了嗎?」
「早上就看過了。」
林輕語沒再問,抱著陸念深往嬰兒房走。
腦海里飄出一句。
【「矮子,錢太太那個女人要倒霉了嗎?」】
林輕語沒答這個。
【「本少爺早就想說,她上次掐本少爺的時候,本少爺當時太小了,沒來得及踹她。下次見到,本少爺要踹她一腳。」】
三個月大,還踹不著別人膝蓋的高度。
林輕語把他放進嬰兒床,直起腰,想了想,去包里把那個沒有標籤的小玻璃瓶拿出來,放到桌上。
明天,她要找個地方送去檢測。
這件事跟她關係不大,但顧小姐今天那雙眼睛。
「本小姐近來夜間哭鬧頻繁。」
已經餵了兩周了。
林輕語把瓶子收好,坐回椅子上,打開備忘錄,在最新一條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顧小姐,換育兒師。」
這不是她能做的決定,但事情走到這一步,不是沒有可能。
窗外的天已經暗下來,走廊里有人說話的聲音,是錢伯在打電話,壓低了聲音,但語氣很急。
林輕語坐著沒動,等陸念深睡著。
今晚他破例沒有要求聽搖滾,出門玩了一天,困勁來得早,腦海里最後冒出來的那條心聲也是半截的。
【「矮子……明天……噴泉……」】
然後沒了。
她起身把燈調暗,出門,把門帶上。
走廊里,錢伯收了電話,看見她出來,走過來,小聲說了一句:「陸先生說,錢太太那邊,今晚有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