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果來得很快。
快到錢伯說完那句話,林輕語回嬰兒房坐下來,陸念深還沒換第二首搖滾,走廊里就有腳步聲過來了。
不是找她的。是陸衍辭書房那邊的動靜。
林輕語沒動,隔著門聽了兩句,是錢伯在匯報什麼,聲音壓得很低,但語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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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念深睡得死,腦海里一片清淨。
她把那個小玻璃瓶從包里取出來,放在桌上的光線底下再看了一遍。瓶身透明,粉末沉在底部,沒有結塊,細得均勻。手工分裝的東西才會是這個狀態,正規藥廠的制粉工藝粒徑不會這麼整齊。
這不是關鍵。關鍵是她從顧家帶走這瓶東西的時候,那個保姆一直盯著她看。
沒有開口阻攔,只是看著。
人在東西被帶走的時候不說話,要麼是無所謂,要麼是不敢。林輕語當時沒往深處想,現在回頭過了一遍,覺得是後者。
但這已經超出她該管的範圍了。
她把瓶子收起來,準備第二天一早送去檢測。
第二天早上,林輕語剛把陸念深的早晨洗漱弄完,錢伯敲門進來,表情比平時板正了一度。
「陸先生讓我告訴您,錢太太那邊的事昨晚有了結果。」
「淤痕的法醫鑑定,結論是外力掐痕,排除自傷。」錢伯頓了一下,「錢太太今早主動登門,說是誤會,給宋太太道了歉。」
「道歉?」
「賠了一幅畫,說是清代的,估價三千萬。」錢伯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跟在說今天的菜單差不多,「陸先生沒收,讓人原路退回去了。」
林輕語沒問後來怎樣。能讓錢太太主動登門道歉,陸衍辭那邊給的壓力不會小,退了畫,這件事就沒有「算帳」那麼簡單了,拒絕和解的意思,比收下賠禮更重。
「宋太太的意思呢?」
「宋太太說,往後的茶話會不去了。」
林輕語把陸念深的乾淨衣物疊好放進柜子,沒接話。
腦海里這時候傳來一條。
【「錢那個女的道歉了?本少爺的胳膊值三千萬?要本少爺說,不夠,還差得遠。」】
陸念深在嬰兒床上蹬著腿自己玩,嘴裡「嗯嗯啊啊」地不知道在說什麼,那張圓乎乎的小臉沒有任何情緒,但腦子裡的這口氣堵了好幾天了。
林輕語看了他一眼,沒忍住在心裡想:你爸爸也是這個意思。
上午十點,顧家的管家打來電話。
不是找林輕語的,是找宋清禾的。兩邊通了將近二十分鐘,林輕語在嬰兒房裡哄陸念深練抬頭,斷斷續續聽見走廊里宋清禾說話的聲音,語調不高,但頻率很密。
電話掛完,宋清禾推門進來,在椅子上坐下。
「顧先生讓人把那瓶藥送去檢測了。」
林輕語手上的動作沒停,把陸念深翻了個趴姿,小傢伙抬頭掙扎了兩秒,腦袋又耷拉下去,哼了一聲表示抗議。
「結果呢?」
「還沒出來,但顧先生昨晚讓人把那個保姆控制住了,沒等檢測結果。」宋清禾停了一下,「你把那瓶藥帶走這件事,顧先生知道。」
林輕語這才抬頭。
「他讓我轉告你,」宋清禾的語氣說不清楚是什麼,「說謝謝。」
顧先生說謝謝,這三個字本身沒什麼,但說這話的人是誰,分量就不一樣了。林輕語沒有接,只是點了下頭,把陸念深翻回仰姿,小太子爺解脫了,兩條腿蹬得飛起。
【「本少爺不練了,這個姿勢脖子酸,本少爺的脖子還嫩著。」】
「顧小姐昨晚怎麼樣?」林輕語問。
「停藥第一晚,哭了將近一個小時,」宋清禾說,「但顧先生一直抱著,沒有讓別人換手,後來睡著了。」
林輕語想起顧先生那個找了半天才找准位置的托頭姿勢,沒說什麼。
一個小時。對一個五個月大的嬰兒來說,那一個小時可能有二十來種原因,停藥反應、環境變化、氣味不熟悉。但顧先生一直抱著——這一點比什麼都重要。
顧小姐大概也知道。
下午,檢測結果先到了。
不是藥檢,是皮膚科那邊對顧小姐眼部的複查——五官科的結論是右耳輕度積液,處理得及時,沒有拖成中耳炎,大夫說再晚一兩天來就麻煩了。
顧家管家特意把這個結果送到陸宅來,附了一張便簽,還是那個字跡:「小女耳疾已處理,大夫言若再遲兩日恐有損傷,幸得提醒。」
後面沒有多餘的客套,就這一句。
宋清禾把便簽遞給林輕語看,又收回去,折了放到桌上。
「顧先生這個人,」她頓了一下,沒把話說完,換了個方向,「他打算長期留在國內了。」
這是顧家的家事,林輕語不接。
「顧小姐需要重新安排育兒師,顧先生那邊問過來了,」宋清禾的語氣很平,「你有沒有可以推薦的人?」
「我沒有認識的人可以推薦。」
「那你自己去?」
林輕語看了她一眼。「我在陸家。」
「我知道,」宋清禾說,「我的意思是,顧先生的意思是,願意在陸家的時間安排之外,按單次結算,不要求固定排期,你方便的時候去,不方便就算。」
這個條件給得相當寬鬆,寬鬆到不太像談僱傭,更像是在留餘地。
林輕語把手邊的備忘錄翻了翻,沒有當場答。
「我先把顧小姐目前的情況評估完,再說後續。」
宋清禾沒追,點了頭,站起來要走,到門口停了一步:「對了,下周陸衍辭要帶念深去體檢,你跟著去。」
「好。」
「體檢完他想請你吃飯。」
林輕語抬頭。
宋清禾已經出去了,背影走得很利落,門帶上了。
腦海里安安靜靜,陸念深正在專心盯著自己的手,兩隻眼睛追著手指轉,轉了一圈又一圈,樂此不疲。
【「矮子,我爸請你吃飯,你要去。」】
口氣跟發命令一樣。
林輕語捏了他的腳趾一下,沒理這個。
當天晚上,藥檢的結果送到顧家,顧先生當天就報了警。
這件事林輕語是第二天從錢伯嘴裡聽說的,錢伯說的時候用詞很謹慎,「據說藥里有鎮靜類成分,劑量不大,但長期服用對嬰兒神經系統有影響」,然後就沒有下文了。
下文當然有,只是不在林輕語這裡。
錢太太和那個保姆之間的關係,顧太太「意外」的那件事,往深了查是什麼結論,這些都不是林輕語能知道的,也不需要知道。
她只是個育兒師。
她把這件事從腦子裡撥過去,去準備陸念深的午睡前程序。小太子爺今天情緒不錯,睡前例行要求聽兩分鐘搖滾,聽到一半開始打哈欠,但嘴上不服輸,拒絕閉眼。
【「本少爺沒睡,本少爺精神得很,本少爺……」】
後半句沒了,睡過去了。
林輕語把音量調到零,坐回椅子上,窗外的陽光把地板曬出一塊淺色的方形,安靜得像這棟別墅里從來沒發生過任何事。
她打開備忘錄,在「顧小姐,換育兒師」那一行下面,又加了半句:
「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