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小胳膊伸得很認真。
五個月大的嬰兒力氣有限，但這個動作沒有半點含糊——不是無意識的揮舞，是衝著林輕語的方向，定定地伸過來的。
宋清禾在旁邊看著，愣了一下。
林輕語把手指遞過去，小女嬰兩隻手攥住，捏了一下，又鬆開，就這樣，算是打過招呼了。
腦海里飄出一句話。
【「我想讓你做我的育兒師。」】
林輕語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沒動聲色地站起來。
保姆等在門口，全程沒說一個字，林輕語把信封遞迴去：「替我轉告，孩子眼睛的問題是小事，今晚用溫毛巾敷一下就好。」
保姆接過去，推著車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推車裡又冒出一條心聲。
【「下次還來。」】
不是疑問，是通知。
林輕語沒有回應，但她把這句話記下來了。
宋清禾等保姆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轉角，才開口：「顧家的人，你認識？」
「不認識。」
「那她怎麼找上你的？」
林輕語把那張便簽的內容大概說了一遍，宋清禾聽完，看了她一會兒，沒再問，只是把那張名片拿過去，翻來覆去看了看，放回桌上。
錢伯從門外探進頭來：「陸先生讓我問，林小姐昨晚說的那件事，他那邊已經在查了，讓您不必擔心。」
查錢太太那件事。
林輕語點了頭，沒多問。
當天下午，陸念深的洗澡大戰正式開幕。
這是頭等大事，錢伯提前兩小時開始備水，浴盆沖了三遍，備了六條浴巾，搬來了一整套嬰兒沐浴用品，擺了滿滿一排，陣仗大得像在籌備開國大典。
林輕語站在浴室門口掃了一眼，把薰衣草沐浴露和洋甘菊泡泡液全拿走了，留下一瓶無味純植物的。
錢伯：「……這兩瓶是進口的，一瓶兩千八。」
「留著給您用吧。」
錢伯：……
陸念深被抱進浴室的時候還挺配合，兩隻眼睛到處轉，對這個新環境很有興趣。
腦海里傳來一條：
【「今天洗澡？本少爺有言在先，水溫低了不行，高了也不行，上次那幫庸醫給本少爺洗的時候水都涼了還不換，本少爺洗了個冷水澡，那天哭了整整兩個小時，這筆帳本少爺還記著。」】
林輕語早就把水溫調好了，37.5度，用手腕內側試了兩遍。
把小太子爺慢慢放進浴盆的時候，她一隻手托著他的後頸和頭，另一隻手先讓水沒過他的小腳，等了三秒，沒有抗議。
再往上一點點。
【「……還行，水溫合格，通過。」】
【「繼續。」】
這個語氣，跟在驗收工程似的。
林輕語用小水舀把溫水順著他肩膀淋下去，陸念深舒服得兩條腿蹬了蹬，嘴裡「嗯嗯」了兩聲，然後開始往浴盆里拍水玩。
水花濺了林輕語一臉。
【「哈！這個好玩！再來！」】
然後更大力地拍。
水又是一片。
林輕語擦了把臉，把他的手稍微擋了一下，他不樂意，掙脫開繼續拍，這次特意瞄準了林輕語的方向。
【「矮子，濺你的，怎麼了？」】
林輕語：「……」
洗了十五分鐘，陸念深玩得心滿意足，被撈出來裹進浴巾的時候還有點意猶未盡，扭頭看浴盆。
林輕語給他擦頭髮的時候，他腦袋隨著她的動作晃來晃去，忽然又冒出一句。
【「那個顧家小丫頭今天來過了？」】
林輕語手頓了一下。
【「她很少對人伸手的，出生到現在，只衝我伸過一次。」】
林輕語低頭看他，陸念深已經開始打哈欠，眼皮往下耷拉。
三個月大的嬰兒和五個月大的嬰兒，什麼時候認識的？
茶話會，上個月的茶話會，陸念深也在場。
所以那個小女嬰在茶話會上「認出」錢太太是壞人，是因為親眼看到了對方掐陸念深的全過程。
一個五個月大的嬰兒，記住了這件事，記住了掐人的那雙手，然後在下一次見面時，認出了那個人。
林輕語把浴巾裹緊，把陸念深抱到換衣台上。
這件事有點意思。
第三天，宋清禾拿著一份文件走進嬰兒房。
「顧家那邊想正式聘請你，給念深看診的同時，也去幫顧小姐做一次專項評估。」她把文件放在桌上，「報酬是你在陸家月薪的三倍，單次，半天。」
林輕語沒急著看數字，先問：「顧小姐平時由誰照看？」
宋清禾的回答很短：「保姆。」
「顧家大人不在？」
「顧先生常年在海外，去年顧太太……出了意外，走了。」
林輕語沒再問，把文件拿起來翻了翻。
薪酬那一欄她掃了一眼，數字不低，但這不是她在意的部分。
她在意的是備註欄最後一行，一行小字，字跡跟那張便簽上的一模一樣：
「小女近來夜間哭鬧頻繁，保姆診斷為腸絞痛，已餵藥兩周，未見好轉。」
腸絞痛。
這個詞，像針一樣戳了林輕語一下。
張教授也是這麼說的。說完就要上藥。
她把文件合上，遞還給宋清禾：「我去。」
宋清禾接過去，頓了頓，說了一句：
「顧家那個保姆，是錢太太介紹過去的。」
走廊里安靜了幾秒。
林輕語沒有接這句話，低頭去收陸念深的換洗衣物。
宋清禾等了一會兒，自己出去了。
去顧家那天，林輕語帶了陸念深，宋清禾堅持要一起，說怕她一個人過去「人生地不熟」，實際上林輕語猜她是想看熱鬧。
顧家的宅子比陸家安靜得多，大門進去是一條很長的石子路，路兩邊的樹修剪得整整齊齊，但花圃里的花明顯久沒人打理了，有幾株已經蔫了。
管家把他們引進一間朝陽的小廳，說顧先生今天專程從國外趕回來，正在更衣，稍等。
林輕語坐下來，目光往裡間掃了一眼。
那個保姆推著推車站在角落，見到林輕語進來，推車往旁邊挪了一步。
腦海里傳來。
【「你來了，比我預計的早半天。」】
林輕語走過去，在推車邊蹲下來。
顧小姐今天穿了件白色棉布連體衣，頭髮有點亂，眼睛下面一圈淡淡的青色。
夜裡哭鬧，睡眠不夠。
【「那個保姆每天晚上十點給我餵一次藥，白色的粉末，甜的，餵完我就睡很久，但是藥的味道和我媽媽以前奶水裡一種東西的味道一樣。」】
【「我不記得那是什麼，但我不喜歡那個味道。」】
林輕語的手放在推車扶手上，沒動。
三歲以下，Lv1翻譯生理需求，Lv2翻譯情緒和喜惡。
這條心聲，落在Lv2的尾巴上，嬰兒對氣味的記憶，對異常的本能排斥。
但「白色粉末」這三個字，把林輕語的某根弦繃了起來。
「保姆餵的藥，是哪位醫生開的？」
保姆抬頭看她，神色沒變：「錢太太推薦的小兒科大夫，配方是天然植物提取，專門治腸絞痛的。」
「藥還有嗎？」
「有。」
「我能看一下嗎？」
保姆停頓了大概兩秒，才轉身去拿。
宋清禾抱著陸念深站在林輕語背後，低聲說：「你發現什麼了？」
林輕語沒答話。
保姆把一個小玻璃瓶遞過來，林輕語接住，對著窗口的光看，白色粉末，無標籤，瓶底沒有任何生產批次或藥品信息。
正規的嬰兒藥劑，不會這樣包裝。
她把瓶子握在手裡，直起身。
這時候，裡間的門開了。
一個男人走出來，三十五六歲，西裝還沒扣好最上面的扣子，頭髮略亂，看起來是趕路趕得急。
他看了林輕語一眼，又看了看推車裡的女兒，在女兒的推車邊站定，俯身看了幾秒。
顧小姐抬頭看他，沒有哭，沒有伸手。
只是靜靜看著。
那個男人喉結動了一下，沒有開口。
父女倆就這麼對視了幾秒，氣氛說不上來，有點複雜。
林輕語把手裡的藥瓶遞出去，聲音平的：「顧先生，這瓶藥我建議停用，先送去檢測一下成分，您女兒這兩周睡眠質量差，不是腸絞痛的症狀。」
顧先生接過瓶子，看了眼上面什麼標識都沒有的瓶身，抬頭看林輕語。
「停藥之後，她晚上還會哭嗎？」
「會，」林輕語說，「但那是正常的，我來處理。」
顧先生把藥瓶攥緊，沒再說話。
推車裡，顧小姐又伸出了那隻藕節似的小胳膊，這次方向不是林輕語。
是她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