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話會散場的時間比林輕語預想的晚了將近二十分鐘。
錢太太拖著宋清禾敘了一大段舊,宋清禾全程笑著應付,手裡的茶杯換了三輪,茶沒動幾口。
林輕語抱著陸念深站在側後方,眼神時不時掃向那輛推車。
推車裡的小女嬰沒有再發出心聲,就那麼安靜躺著,兩眼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晶燈,一聲不吭。
那盞燈的反光剛才還讓另一個嬰兒哭了半天,這個小姑娘硬生生受著,眼睛都不眨一下。
有點不正常的冷靜。
錢太太又把手伸過來,要抱陸念深。
「念深今天真乖,來,讓阿姨……」
陸念深不樂意了,小身子一扭,往林輕語懷裡縮,哼了一聲。
腦海里傳來理直氣壯的奶音。
【「你的手別靠近本少爺,你上次掐了本少爺一把,本少爺記帳了。」】
林輕語順著他的勁往後退了半步,面上沒有任何表情:「少爺今天有點認生,不好意思。」
錢太太的手懸在半空,訕訕收回去,笑還是笑著:「小孩子都這樣,沒事沒事。」
宋清禾適時起身說要先離開,錢太太也不多留,送到門口,兩邊笑著道別,中間隔著一整套豪門太太的表演課教材。
上車後,宋清禾靠在座椅背上,長吐了一口氣。
「你要跟我說什麼?」
林輕語把陸念深的小藍牙耳機取下來,小太子爺無聲抗議了兩秒,很快被車窗外的路燈吸引了注意力,扒著林輕語的胳膊往外看。
「宋太太,上次茶話會,念深的胳膊是誰抱過之後出現的淤痕?」
宋清禾愣了一下。
「你說那個印子?錢伯查過,說是念深自己抓的。」
「三個月大的嬰兒手指甲是圓弧形的,」林輕語沒有拐彎,「自己抓不出那個形狀,那個印子是兩根手指捏的,指甲有稜角。」
車裡安靜下來。
宋清禾沒有馬上開口,側過頭看向窗外,表情是林輕語看不懂的那種。
過了一會兒,她問:「你怎麼知道是兩根手指?」
「我看過淤痕。」林輕語說,「宋太太,今天茶話會上,我留意到錢太太右手戴了兩枚底座有稜角的戒指。」
沉默比剛才更長。
「你的意思是……」
「我沒有證據,只是提醒您注意一下。」林輕語頓了頓,「下次帶少爺出席這類場合,最好不要讓他離開您的視線。」
宋清禾把視線收回來,落在陸念深身上。
小傢伙對這些話毫無興趣,他正忙著用整張臉蹭林輕語的袖子,蹭得心滿意足。
宋清禾看著兒子,沒再說話了。
這件事就這麼按下去,林輕語也沒再追。
她能做的已經做了。
回到陸宅,錢伯在門口接人,看見宋清禾下車的神情,他沒多問,只是幫著把陸念深的三大包東西搬進去。
當晚,陸衍辭破天荒提前到家。
林輕語在嬰兒房哄陸念深睡覺的時候,聽見走廊里有腳步聲停在門口。
她沒回頭,手上繼續輕拍陸念深的背,節奏穩而均勻。
小太子爺睡前照例要聽兩分鐘搖滾,今天他聽到一半就開始打哈欠,眼皮耷拉下去,顯然在外面玩得太累了,困勁上來得快。
腦海里飄出一句迷糊的碎片。
【「外面……那個噴泉……明天……本少爺還要去……」】
然後徹底沒聲音了。
林輕語把他放進嬰兒床,收好耳機,才轉過身。
陸衍辭站在門口,不知道站了多久。
「有空嗎?」
兩個字,沒多餘的客套。
林輕語把嬰兒房的燈調到最低檔,跟著他出去,把門帶上。
走廊的落地窗外面是莊園的草坪,夜裡全黑,只有遠處幾盞路燈的光。
陸衍辭沒有坐下,站在窗邊問她:「清禾跟你說了什麼?」
林輕語把今天的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包括她注意到的淤痕、錢太太的戒指、還有她判斷的依據。
陸衍辭全程沒有插嘴。
等她說完,他沉了幾秒,才開口:「你確定?」
「我不確定,」林輕語說,「但少爺的淤痕不是自己抓的,這個我確定。」
陸衍辭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說話,轉身往書房方向走去。
林輕語沒追,回了嬰兒房。
她在床邊的小椅子上坐下來,往後靠著,閉了閉眼。
腦子裡剛才那個小女嬰的聲音又浮上來。
【「你……到底聽不聽得到?」】
這個問題林輕語沒有回答過,事實上也沒辦法回答。
但那雙眼睛讓她有些久久放不下的東西,五個月大的嬰兒不應該有那種眼神,太老了,太重了,像是裝了很多她自己都還消化不完的事。
顧氏集團的獨生女。
據說顧家的掌權者是個極端低調的人,連福布斯採訪都拒絕,孩子出生的消息根本沒有對外公布過,今天這個茶話會上,那個孩子完全是被一個表情冷漠的保姆推進來又推出去,全場沒有一個大人特意去留意她。
有趣的是,錢太太在小女嬰進門之後,走過去逗了她一次。
然後那個孩子就認出了她是「壞人」。
林輕語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沒想明白的事暫時不去想,她還有正事要忙——明天陸念深要做滿月後的第一次洗澡,錢伯說之前的育兒團隊給小太子爺洗澡都是一場「生死博弈」,喊聲能傳出三層樓。
腦海里提前飄來一條預警。
【「本少爺提前聲明:水溫低了不行,高了也不行,還有上次那個什麼薰衣草沐浴液……臭死了,洗完本少爺一整夜睡不著,是要謀害本少爺嗎!」】
林輕語默默掏出備忘錄,開始記。
第二天上午,顧家那邊傳來了消息。
不是顧家主動聯繫的,是錢伯拿著一張名片走進來,說有人指名要見林輕語。
名片是素白的,就四個字:顧氏集團。
背面手寫了一行字,字跡工整:昨日茶話會,幸蒙提點,冒昧登門,望見告。
林輕語把名片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提點?」她抬頭,「我昨天沒跟顧家的人說過話。」
錢伯也是一頭霧水。
宋清禾聽說之後,走出來看了眼名片,表情微妙了一下,但什麼也沒說,只告訴錢伯:「讓人進來。」
來的不是顧家大人,是那個推車裡的保姆。
推車當然也來了,裡面躺著那個小女嬰。
保姆把一個信封遞給林輕語,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就退在了門口。
信封里是一張便簽,同樣的字跡。
「小女昨日回家後破天荒地笑了,說來慚愧,她出生五個月,這是第一次,保姆回述,全程只有一個人靠近過她,且只是路過,並未多言,冒昧猜測:您大約聽到了一些什麼。」
「如方便,望告知小女昨日是否不適,不勝感激。」
落款沒有名字,只有一個「顧」字。
林輕語把便簽看了兩遍,折起來放進信封。
抬頭,那個小女嬰正從推車裡睜著兩隻眼睛看她。
黑亮的,沉靜的,還是那種不太像嬰兒的眼神。
腦海里傳來一條心聲,短促而乾脆。
【「你來了。」】
不是疑問句。
林輕語走過去,在推車旁邊蹲下來,跟小女嬰平視。
「你昨天被那盞燈晃到了,一直沒動,眼睛受了些刺激。」她壓低聲音,說的內容跟身後的宋清禾聽起來完全像是在說體檢結論,「讓保姆今天給你做一下眼部熱敷,五分鐘就行。」
小女嬰盯著她,沒有動。
【「我就知道你聽得到。」】
然後,這個五個月大的、顧氏集團的獨生女,非常鄭重地。
對林輕語伸出了一隻藕節似的小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