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話會在京郊一座私人莊園裡舉辦。
林輕語跟著宋清禾下車的時候,就知道今天不太對勁。
停車場裡一溜兒黑色保姆車,車身鋥亮,每輛車旁邊至少站兩個保鏢。
錢伯把陸念深的嬰兒提籃和三大包物資搬下來的時候忍不住嘀咕:「每次茶話會都跟打仗似的。」
林輕語抱著陸念深走進莊園主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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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太子爺今天異常安靜——因為出門前林輕語給他穿的連體衣是全棉無標籤款,奶嘴換了他指定要的那款,耳邊還塞了一個微型藍牙耳機,循環播放他最愛的那首搖滾樂。
低音量,剛好能聽見節奏。
小太子爺心情非常好。
【「出門了出門了!本少爺終於出門了!悶在那個破房間三個月了!天!外面好大!樹好高!那個噴泉在噴什麼?水?本少爺要玩!」】
林輕語默默給他轉了個方向,讓他能看到窗外的花園。
小傢伙立刻滿足了,兩隻眼睛滴溜溜轉,看什麼都新鮮。
主廳里已經坐滿了人。
十幾個衣著光鮮的豪門太太,分成幾個小圈子,笑語盈盈。
每個太太身邊都跟著一到兩個育兒師,懷裡或推車裡都有一個幼崽。
而此刻——
主廳的背景音不是歡聲笑語,而是此起彼伏的嬰兒哭聲。
至少有五六個幼崽在鬧。
有的聲嘶力竭,有的悶聲啜泣,有的間歇性炸嚎。
育兒師們滿頭大汗地哄著,太太們的笑容維持得很辛苦。
林輕語腦子裡瞬間炸了鍋。
不是一個聲音,是一堆聲音同時湧進來。
【「熱!本小姐的小裙子太悶了!屁股都捂出汗了!」】——這是一個穿粉色蓬蓬裙的小女嬰。
【「尿了!換尿片!已經濕了五分鐘了你們還在那兒聊天!五分鐘!本少爺的尊嚴呢!」】——這是一個躺在推車裡的男嬰。
【「燈太亮了燈太亮了燈太亮了!水晶燈反光直射本公主的眼睛!誰設計的燈!拉出去斬了!」】——這是一個不停扭頭的女嬰。
【「擠擠擠擠!安全座椅的帶子太緊了勒到我的肉肉了!一圈肥肉全被卡住了你們看不到嗎!瞎了嗎!」】——這是一個臉上肉嘟嘟的胖男嬰。
【「無聊。」】——角落裡有一個安靜的小女嬰沒在哭,但心聲冷冷清清,【「這群大人每次聚會都做同樣的事,說廢話、比孩子、然後散場,本小姐困了,但這裡太吵根本睡不著。」】
林輕語被這一波信息量沖得腦袋嗡嗡響。
她還沒來得及消化,宋清禾已經被一群太太圍上了。
「清禾,念深今天看著精神不錯嘛。」
說話的是一個穿墨綠旗袍的女人,四十來歲,笑容得體。
錢太太,這次茶話會的主辦人。
宋清禾笑了一下:「最近換了新的育兒師,效果不錯。」
錢太太看了林輕語一眼。
「這麼年輕?看著像剛畢業的。」
宋清禾沒接這話。
林輕語也沒在意,她的注意力被腦子裡的彈幕牽走了。
那個穿粉色蓬蓬裙的小女嬰經過確認是程家的千金,程家做地產的,老牌豪門。
小公主正在她媽媽懷裡鬧,兩隻小手不停扯自己的裙子,臉憋得通紅。
程太太急得不行:「怎麼了寶貝?剛餵過奶了啊,也換過尿布了……」
旁邊的育兒師拿出安撫巾、安撫奶嘴、撥浪鼓,全都試了一遍,沒用。
小公主的哭聲越來越大。
林輕語腦子裡清楚得很。
【「熱!笨蛋媽媽!裙子!太!熱!了!這破裙子裡面縫了三層紗!蒸籠!本小姐變成叉燒包了!」】
林輕語猶豫了一下。
不是她的僱主家的孩子,要不要出手?
宋清禾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湊過來小聲問:「怎麼了?」
「程太太家的千金,應該是穿太多了。」林輕語壓低聲音。
宋清禾挑了下眉。
「你確定?」
「挺確定的。」
宋清禾這幾天見識過林輕語的本事,立刻出聲幫了一把。
她走到程太太旁邊坐下,自然地聊了兩句,然後不經意地提了一句:「這屋裡暖氣開得挺足的,露露穿這條裙子會不會有點悶?」
程太太一愣:「悶?這裙子是法國定製的……」
但她低頭摸了一下女兒的後背,濕了一片汗。
「天哪。」程太太趕緊叫育兒師拿換的衣服。
裙子一脫,裡面三層紗襯,最裡面一層已經被汗浸透了。
換了一件薄棉連體衣之後,小公主瞬間不哭了。
腦海里傳來一聲舒爽的嘆息。
【「啊,終於涼快了,舒服,天堂,這才是本小姐應有的待遇。」】
程太太如釋重負,連連謝宋清禾。
宋清禾微笑著把功勞推給林輕語:「是我家的育兒師提醒我的。」
程太太看向林輕語的眼神立刻變了。
但這只是開始。
接下來半個小時裡,林輕語聽著腦子裡的彈幕,幹了好幾件事。
那個尿了五分鐘的男嬰被她提醒育兒師檢查了尿布。
那個被燈光刺眼的女嬰,林輕語走過去把推車轉了個方向,避開水晶燈的反射角度。
那個被安全帶勒住肉的胖男嬰,林輕語幫他調鬆了一格卡扣。
每一次,她都不是自己直接衝上去,而是通過宋清禾或者直接委婉提醒對方的育兒師。
但到第四個的時候,太太們已經不再看自己的育兒師了。
她們在看林輕語。
角落裡那個安靜冷漠的小女嬰也在看林輕語。
【「有意思,這個女人好像能聽懂我們說話。」】
林輕語心頭猛地一跳。
她扭頭看過去。
那是一個大約五個月大的女嬰,單獨躺在一輛推車裡,沒有人抱,身邊只有一個表情冷漠的保姆。
小女嬰的眼睛很大,瞳色很深,黑黢黢的,跟林輕語對上視線的時候。
沒有哭,沒有笑。
只是很冷靜地看著她。
【「你……聽得到嗎?」】
林輕語的呼吸停了半拍。
這個幼崽的心聲跟別的不一樣。
不是暴躁,不是撒嬌,不是嫌棄。
是試探。
非常成熟的、帶有明確目的性的試探。
三個月大的陸念深頂多是個毒舌小太子。
但這個五個月大的女嬰。
她在「觀察」。
林輕語還沒來得及反應,錢太太的聲音忽然從旁邊傳來。
「喲,小薇在看那邊呢?來,阿姨抱抱。」
錢太太彎腰朝那個推車裡的女嬰伸出手。
女嬰的心聲瞬間炸了。
【「別過來!就是你!上次就是你!你掐了陸念深那個笨蛋一把!你的手指甲掐進了他胳膊里!你還笑著說'這孩子肉真多'!」】
【「你是壞人。」】
林輕語一把抓住了宋清禾的手腕。
宋清禾被她嚇了一跳:「怎麼了?」
林輕語的聲音壓得很低。
「上次茶話會誰抱過念深?」
宋清禾皺眉回憶了一下:「好幾個人都抱過……具體的我記不太清了,怎麼了?」
林輕語沒有立刻回答。
她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陸念深。
小太子爺正舒舒服服地窩在她懷裡聽搖滾,對周圍的一切毫不關心。
但他的左臂內側,有一小塊淡淡的淤痕,原主的記憶里,育兒團隊曾經說那是嬰兒自己抓的。
林輕語抬起頭,看向正在逗弄推車裡女嬰的錢太太。
錢太太伸向女嬰的那隻手,中指和無名指上戴著兩枚碩大的寶石戒指。
戒指的底座有稜角。
尖銳的稜角。
林輕語的眼睛眯了一下。
腦海里那個冷靜女嬰的心聲還在繼續。
【「你在看了對嗎?你應該也發現了,那個女人上次掐完人之後,把陸念深還給他媽媽的時候,還特意把袖子拉下來蓋住了掐痕。」】
【「我全都看到了,但是沒有人聽得到我說話。」】
【「你……到底聽不聽得到?」】
林輕語沒有看那個女嬰。
但她的手微微收緊了,把陸念深抱得更穩了一點。
宋清禾感覺到她的變化,壓低聲音問:「林輕語?」
「宋太太。」
林輕語的聲音很平靜。
「茶話會結束之後,我有件事要跟您和陸先生單獨說。」
宋清禾盯著她的側臉看了兩秒,點了頭。
角落的推車裡,那個五個月大的女嬰安安靜靜地躺著。
她的眼睛一直追隨著林輕語的背影。
那雙黑亮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種不屬於嬰兒的情緒。
期待。
而林輕語不知道的是,這個被獨自丟在推車裡、無人問津的小女嬰,她的姓氏不是錢。
她姓顧。
她是今年剛登上福布斯榜首的顧氏集團,那個從未公開露面的。
獨生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