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薪一百萬。
這個數字從陸衍辭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報今天天氣。
但在場所有人的反應都不平淡。
趙姐的臉已經從白變青了。
她的嘴唇哆嗦了兩下,擠出一句:「陸先生,她的工作態度一直……」
「錢伯。」陸衍辭沒看趙姐,「我說的話,安排一下。」
錢伯立刻應聲:「是。」
趙姐的話被堵死在嗓子裡。
林輕語抱著陸念深站在原地,腦子裡那個奶音還在碎碎念。
【「捲毛女人閉嘴吧,每次她一來本少爺房間就一股廉價洗衣液的味道,熏死了。」】
【「還有那個禿頂眼鏡男,終於要走了!他每次按我肚子手都是冰的!連搓熱都不知道嗎!讀了一輩子書,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林輕語差點繃不住。
她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陸念深。
小傢伙眼睛閉著,小嘴微微嘟起,一副歲月靜好的乖巧模樣。
誰能想到這腦袋瓜里裝著一個毒舌小老頭?
當天下午,林輕語的身份就從「臨時保潔員」變成了「首席育兒師」。
趙姐被調去了後勤部。
走的時候看了林輕語一眼,那眼神能把人戳出兩個洞。
林輕語不太在意。
她現在忙著接收自己的新「辦公室」。
陸念深的嬰兒房被重新收拾過了。
張教授團隊留下的一堆儀器設備全部撤走。
換成了林輕語按照幼教專業所學,列了一張清單讓錢伯採購的東西,恆溫加濕器、無螢光劑純棉床品、可調色溫的護眼燈、白噪音播放器。
全加起來還沒張教授團隊一台腦電波監測儀貴。
錢伯拿著清單看了兩遍,欲言又止地看了林輕語一眼。
「林小姐,您確定只要這些?」
「確定。」林輕語說,「還有,少爺所有的貼身衣服拿過來我檢查一遍,有標籤的全部剪掉。」
「好。」
錢伯走了之後,林輕語把陸念深放回嬰兒床。
小傢伙剛沾到床就不樂意了。
臉皺起來,嘴一癟,又要開哭。
腦海里的奶音準時響起。
【「不要放下來!剛才那個姿勢剛好靠著你心跳,本少爺正在醞釀睡意!你放下來幹什麼!」】
林輕語二話不說又抱了起來。
陸念深立刻安靜了。
【「這還差不多,就這麼貼著,對,這個角度,你心跳挺穩的,比爸爸的強,他那個心跳速率不規律,聽著煩。」】
林輕語心想:你爸那叫心律不齊,工作壓力太大。
三個月大的寶寶能分辨心跳頻率的差異,不知道是這個系統的設定太離譜,還是這小太子爺天賦異稟。
抱了二十分鐘,陸念深終於睡著了。
林輕語輕手輕腳把他放下,這次沒再鬧。
她直起腰,腰酸得厲害,三個月的嬰兒也有十來斤了。
晚上七點,宋清禾來嬰兒房看兒子。
她站在門口就愣住了。
陸念深沒有在哭。
沒有在鬧。
小傢伙仰躺在床上,兩隻手抓著一個布制的黑白卡片,嘴裡」啊嗚啊嗚」地自言自語。
這畫面對宋清禾來說有多稀罕呢。
她走過來的時候眼睛都是紅的。
「他……下午都沒哭?」
「鬧了幾次。」林輕語實話實說,「餓了一次,尿了一次,無聊了一次,抱了一會兒就好了。」
「無聊?」宋清禾抓住這個詞,「你怎麼知道他是無聊?」
「表情。」林輕語面不改色,「不哭不鬧但是一直動,眼睛到處看,就是需要新的視覺刺激,我給他換了張黑白卡。」
其實是小太子爺在腦子裡嚷嚷「無聊無聊無聊無聊本少爺要新玩具」,嚷了整整三分鐘。
宋清禾看了她半天,忽然說:「八點還有一關,你能搞定嗎?」
「哪一關?」
「念深每天晚上八點到十點之間會有一次大鬧。」宋清禾的表情寫滿了疲憊,「雷打不動,風雨無阻,哭到嗓子啞,哭到我們所有人崩潰,張教授的團隊試過飛行搖籃、恆溫水床、仿子宮聲音模擬器,全沒用。」
「我試試。」
宋清禾沒再說什麼,坐在一旁的沙發上,等著。
七點五十八分。
陸念深準時炸了。
沒有任何徵兆,前一秒還在安靜玩腳丫,後一秒突然扭頭,小臉漲紅,嘴巴張開。
「哇!!」
震耳欲聾。
宋清禾下意識攥緊了沙發扶手。
這個聲音她太熟了。
每天晚上都要被這個聲音折磨兩個小時。
林輕語腦海里瞬間湧入一大段高頻奶音。
【「來了來了!晚間音樂時段又要來了!那個禿頂男每次都放什麼破莫扎特!聽了三個月了!耳朵都要長老繭了!」】
【「本少爺要聽別的!不要搖籃曲!不要古典!本少爺要那種,'咚咚咚咚'那種!節奏強的那種!上次爸爸深夜在書房放的那種!」】
【「那個才帶勁!」】
林輕語聽明白了。
陸衍辭深夜在書房放的?
節奏感強?
大概率是搖滾。
她掏出手機。
宋清禾看著她動作,問:「你要幹什麼?」
「換個音樂試試。」
「換什麼?搖籃曲、古典樂、海浪白噪音我們全試過……」
林輕語沒回答。
她打開音樂軟體,搜了一首經典硬核搖滾,把音量調到中等偏低,不至於傷嬰兒耳朵,但鼓點和貝斯線絕對清晰。
手機放在嬰兒床旁邊。
前奏響起來的瞬間,宋清禾的臉就變了。
「這……這是搖滾?你給三個月大的嬰兒放搖滾?!」
林輕語沒回頭。
她盯著陸念深。
小太子爺哭聲一頓。
耳朵像是豎了起來,當然三個月大的嬰兒耳朵不會豎,但那個表情就是在「豎耳朵聽。」
五秒鐘後,副歌的鼓點轟進來。
陸念深的右腿跟著節奏蹬了一下。
又蹬了一下。
哭聲徹底消失了。
整個人裹在小被子裡,兩條小腿跟著鼓點一蹬一蹬的,嘴巴也跟著節奏蠕動,發出「啊——嗯——啊——」的聲音。
像一個拘束在襁褓里的小小搖滾樂手,正在進行一場屬於他的solo。
宋清禾手裡的靠枕掉在地上了。
腦海里的奶音在狂歡。
【「對對對就是這個!就是這首!爸爸那天在書房放的就是這首!太帶勁了!蹬腿!繼續蹬!」】
【「唱!唱起來!啊——嘎嘎嘎——」】
兩分鐘後。
陸念深不蹬腿了。
兩隻眼睛閉得緊緊的,嘴巴微張,呼吸均勻。
睡著了。
八點零三分。
林輕語關掉音樂,回頭看宋清禾。
宋清禾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嘴唇微微張開,像是被定住了。
安靜持續了很久。
久到門外傳來腳步聲。
陸衍辭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門口。
他看著床上睡得四仰八叉的陸念深,又看看手機上的時間,八點零四分。
以往這個時間,整層樓都是哭聲。
「怎麼做到的?」他問。
「給他放了一首搖滾。」林輕語說。
陸衍辭的表情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縫。
錢伯站在陸衍辭身後,嘴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
宋清禾這時候終於找到了自己的聲音。
「陸衍辭。」
「嗯。」
宋清禾盯著林輕語的背影,聲音很輕但很認真。
「一百萬太少了,加錢。」
陸衍辭看了她一眼,沒反對。
林輕語腦子裡還迴蕩著小太子爺夢裡的嘟囔。
【「嘿嘿……搖滾女保姆……不錯……以後你就是本少爺的人了……」】
林輕語心想:什麼叫你的人啊,離譜。
但她沒來得及多想,因為錢伯湊過來說了一句話。
「林小姐,後天是豪門太太圈的月度茶話會,宋太太每個月都會帶少爺出席,上幾次少爺去了都全程哭鬧,宋太太的面子丟了不少。」
錢伯壓低了聲音。
「這次茶話會的主辦人是錢家太太,她跟宋太太一直不對付,宋太太的意思是,希望您一起去。」
林輕語還沒來得及回答。
腦海里沉睡中的陸念深突然蹦出一句夢話。
【「茶話會?上次那個臭女人掐了本少爺一把還笑嘻嘻的……」】
林輕語的動作頓住了。
掐了一把?
誰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