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房屋內。
夏成文坐在書桌前，對著一摞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眉頭微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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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婉兒坐在床沿做著針線，也是心神不寧，針腳都歪了幾次。
「婉娘~」夏成文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你說小妹和俞國公這事，到底...唉。」
他嘆了口氣，滿是讀書人的憂思，「國公門第，何止顯赫。小妹縱然聰慧絕倫，品貌出眾，可這身份之差，終究是鴻溝天塹。俞國公今日雖信誓旦旦，可家族宗法，朝野議論，豈是個人意願能輕易扭轉？『齊大非偶』，古訓有之啊。」
蘇婉兒放下針線，走到他身邊，溫聲道：「夫君所慮，自然有理。可我看那俞國公，並非輕浮孟浪之人。他眼神清正，言談誠摯，對小妹的心意，不似作偽。今日當眾許諾，又以重禮謝我們，足見其認真。」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況且，小妹也非尋常閨閣女子。她自有主張，有本事，更有我們可能都看不透的底氣。或許，事情未必如我們想的那麼艱難？」
夏成文握住妻子的手，苦笑道：「我何嘗不知小妹不凡？只是這世間，並非有理、有情便能暢通無阻。規矩、禮法、世人的眼光，皆是枷鎖。
我既盼著小妹能得償所願，覓得如此佳婿，又怕她將來受委屈，陷入那高門大院的是非之中，進退兩難。」
他身為讀書人，更清楚階級壁壘的森嚴和世俗壓力的可怕。
蘇婉兒反握住他的手，「我們做兄嫂的，能做的便是相信小妹，支持她。若真有那一日，俞國公負了誓言，或他家容不下小妹，我們雖力薄，但拼盡全力，也要護她周全，接她回來。夏家，永遠是小妹的退路。」
夏成文點了點頭：「你說得對。無論如何，我們是一家人。」
大房屋內。
氣氛就截然不同了。
夏成武已經脫了外衫，正拿著布巾擦手：「好傢夥！國公爺！我早看出那俞公子不是一般人！瞧瞧那通身的氣派！嘿，沒想到竟是這麼大的官兒！」
張秀娟一邊鋪床，一邊也是滿臉笑容：「可不是嘛！我就說咱家小妹是有大福氣的！長得跟仙女似的，又那麼能幹，配國公爺怎麼了？我看正般配！你沒看那國公爺看咱小妹的眼神，哎喲，跟黏上了似的！」
「就是！」夏成武把布巾一甩，腰板都挺直了幾分，「咱小妹，那是文能管家開店，武能......呃，反正就是厲害！性子也好，識文斷字，比那些嬌滴滴的大家小姐強多了！國公爺能看上咱小妹，那是他有眼光！」
他越想越覺得合理，甚至開始暢想：「等小妹真當了國公夫人，嘿嘿！到時候，看誰還敢小瞧咱夏家！」
張秀娟啐了他一口：「淨想美事！不過~」
她也忍不住笑起來，「咱小妹，確實配得上最好的。」
二房屋內。
夏成岩在屋裡踱著步子。
李小美抱著已經睡著的女兒，輕聲哄著。
「了不得，了不得啊~」夏成武搓著手，「國公爺！那可是真正的皇親國戚，頂了天的大人物！咱家這是祖墳冒青煙了？」
他停下腳步，看向媳婦兒，眼裡閃著光：「媳婦兒，你說，小妹要是真嫁過去了，那咱們......」
他話沒說完，但意思明顯。
李小美拍著兒子的背，低聲道：「你呀，先別想那些。我看娘今晚臉色一直不好看，怕是擔心著呢。門第差太多，不是好事。小妹在裡面，怕是要受委屈。」
夏成岩一愣，撓撓頭：「委屈？不能吧？那俞國公對小妹多好！」
「現在好，不代表以後好，更不代表他家裡人都好。」李小美嘆口氣，「高門大戶規矩多，是非也多。小妹那性子，看著柔和，其實最有主意，未必肯處處忍讓。我是怕她吃虧。」
夏成岩聽了，也收斂了興奮，坐下來：「你說的也是~不過，咱小妹是吃虧的人嗎？她一個人能把鋪子開起來，應付那麼多事。我看啊，甭管什麼國公府侯府，真鬧起來，還不一定誰吃虧呢！」
他對妹妹有種盲目的信心，「反正，小妹做什麼我都支持！她要是受了氣，我雖然沒啥大本事，但也不能幹看著！」
李小美看著自家男人那副「我妹妹天下第一」的樣子，忍不住笑了：「知道你們兄妹感情好。行了，快睡吧，明兒還得早起。這事啊，咱們操心也沒用，看小妹和那位國公爺自己怎麼走吧。」
三個房間，三種心思。
夏老漢和李月梅並排躺在炕上，誰也沒說話。
黑暗放大了沉默，也放大了心頭那沉甸甸的思慮。
良久，夏老漢翻了個身，面朝著李月梅的方向，在黑暗中摸索著，碰到了老妻微涼的手，緊緊握住。
「孩子他娘，眼下這局面...咱該咋辦？」
這話問得沒頭沒尾，但李月梅立刻懂了。
她沒抽回手，任由他握著：「還能咋辦？閨女的心，你也看見了，明晃晃地系在那人身上了。那姓俞的倒也不全然是虛情假意，今日那架勢，是鐵了心要定下名分。」
她頓了頓，聲音更沉：「既然閨女喜歡，他也願意娶，那咱們當爹娘的，就不能再往後縮，更不能讓閨女白白吃了『喜歡』這個虧。該爭的，就得替她爭。爭不到正室名分，那就一拍兩散，咱把閨女帶回來，好好養著，也不丟人！可若是有機會......」
夏老漢：「你想好了？真要把閨女~往那條路上推？那可是京城！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咱閨女那性子，真進了那地方，得受多少委屈？就算那小子有心護著，能護得周全嗎？況且，那家裡，能認嗎？」
李月梅猛地側過身，夏老漢也能感覺到她陡然銳利起來的目光。
「想好了！從當年咱們把她從河裡抱回來，把她當眼珠子一樣養大，她就是我們親生的閨女！可正因如此，咱們才更不能因為她不是咱們『親生』的，就覺得她『理應』矮人一頭，覺得她『不配』！她配得上這世上最好的！
大不了，我就豁出去這張老臉，豁出這條命！帶著信物，上京城，敲那『認親』的門去！就算那『娘家』也未必是什麼好相與的，但至少~能給她掙一份不輸人的『出身』！不能讓她在身份上，白白矮了那些貴女一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