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
夏思安沒讓她繼續說下去。
她走上前,目光平靜地掃過庫房裡那些足以讓尋常人家幾代吃喝不愁的財物,語氣隨意:「這些東西,我一樣都不要。綢緞首飾,嫂子們和娘分了穿戴便是。
銀子,公中的三千兩該怎麼用就怎麼用,三哥三嫂那七千兩,既是他們的,他們自己決定就好。我的那份,您也看著處理,補貼家用,或者給侄子侄女們攢著,都行。」
「這怎麼行!」李月梅皺眉,「這都是~」
夏思安轉過身,壓低了聲音:「娘,您閨女我~這會兒,真不缺這點東西。」
李月梅被噎得一怔,看著閨女自有乾坤的眼睛,忽然想起女兒在錦州開了鋪子,想起她面對危機時的從容籌謀,想起她身上那些自己似乎從未完全了解的秘密和本事。
是啊,能得那樣人物傾心相待,自身又豈是池中之物?
這點對於夏家來說堪稱潑天的財富,在她眼裡,或許真的只是「這點東西」。
李月梅張了張嘴,所有勸說的話都化作了喉間一聲複雜的嘆息。
她擺了擺手,有些疲憊,又有些釋然:「罷了,罷了...你既有主意,娘也不強求。就按你說的,東西先放庫房,家用從公中支取。都散了吧,忙了一天,早些歇著。」
將庫房門鎖好,李月梅沒給夏思安溜回自己屋的機會,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不輕。
「你,跟我過來。」語氣不容置疑,徑直將人拉向自己的臥室。
進了屋,關上門,李月梅才鬆開手,自己先坐到床邊,指了指對面的凳子,臉色是少見的嚴肅:「坐。」
夏思安知道這關躲不過,老老實實坐下,甚至還給自己倒了杯水,擺出一副「您問吧我知無不言」的乖巧架勢。
李月梅看著她這模樣,氣也不是,笑也不是,憋了半天,才板著臉開口:「今天,俞國公跟娘說的話,你都聽見了?」
「聽見了。」夏思安點頭。
「他說他要娶你,做正室。還發誓絕不為妾。」李月梅盯著女兒的眼睛,「這話,你信幾分?」
夏思安啜了口水,回答得乾脆:「我信他此刻的真心。」
「此刻?」李月梅敏銳地抓住了這個詞,「那以後呢?他們那樣的高門大戶,變數太多!娘今天把話也撂給他了,咱家雖窮,但有骨氣,絕不做小伏低!你也給娘交個底,你是怎麼想的?就非他不可了?」
夏思安放下杯子,坦然:「娘,我喜歡他,這點我不瞞您。他待我,也是真心。但『非他不可』~」
她略微停頓,在斟酌用詞,「我喜歡他,願意與他在一起,是因為他是他,而不是因為他是『國公』。若有一天,他因家族壓力或其他緣故,做不到今日的承諾,或是這份感情變了質~」
她輕輕笑了笑,那笑容里沒有患得患失的哀愁,灑脫道:「那分開便是。天大地大,女兒難道離了誰,還活不下去了不成?談個對象,未必就一定要綁死在一樁婚姻里,尤其是門第如此懸殊的婚姻。」
李月梅被女兒這番「離經叛道」的言論驚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結結巴巴道:「你、你這說的什麼話!姑娘家的名聲還要不要了?這、這成何體統!」
她簡直無法理解,閨女怎麼能把男女之情、終身大事說得如此...如此兒戲又理智?
「名聲?」夏思安眉梢微挑,「娘,若真到了那一步,名聲是最不值錢的東西。女兒有手有腳有腦子,能養活自己,也能護住家人,何必為個虛名將自己困死?」
李月梅被噎得說不出話,只覺得女兒出去一趟,想法越發驚人,讓她這當娘的都跟不上趟。
她胸口起伏了幾下,終於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心底、讓她坐立難安、卻又難以啟齒的核心問題:
「那、那你們...到、到底有沒有...那個...」
李月梅臉皮發燙,眼神飄忽,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聲音越說越低,最後幾個字幾乎含在喉嚨里。
「~睡、睡過了?」
問完,她自己先臊得慌,別過臉去不敢看女兒。
夏思安靜靜地看著娘窘迫又擔憂的模樣,忽然笑了出來。
她這一笑,倒把李月梅笑得一愣,轉回頭愕然地看著她。
「娘~」
夏思安湊近了些,眼裡帶著促狹又坦蕩的笑意,壓低聲音道,「您放心,沒有。」
她頓了頓,似乎在回憶什麼,臉上也掠過一絲極淡的紅暈。
其實,有好幾次,氣氛到了,她也不是沒想過乾脆睡了他算了。
她看見母親瞬間瞪圓的眼,趕緊補充解釋:「咳咳!娘,真的沒有!最後都忍住了。」
李月梅:......?
她感覺自己的老臉今天算是徹底丟盡了,也被閨女的直白驚得外焦里嫩。
這、這都什麼虎狼之詞!
但聽說「沒有」,那顆一直懸在嗓子眼的心,總算「咚」一聲落回了實處,雖然落得有點踉蹌。
她長長舒了口氣,撫著心口,連連道:「沒有就好,沒有就好~阿彌陀佛~」
緩過勁來,李月梅立刻又板起臉,語重心長地囑咐:「安安,你聽娘說!既然沒到那一步,以後就更要注意!牽牽手什麼的...娘就當沒看見。但是!更親密的舉動,萬萬不能再有了!尤其是獨處的時候,一定要把持住!知道嗎?」
她抓住女兒的手,用力捏了捏,語氣近乎懇求:「姑娘家,在這事上吃虧太大了!一步錯,可能就步步被動,將來在他家人面前都抬不起頭!你可千萬要記住娘的話!」
夏思安收斂了玩笑的神色,認真地點頭:「娘,我明白的。您放心,我有分寸。」
李月梅這才稍稍安心,又絮絮叨叨叮囑了許多,才放閨女離開。
夏思安走出母親的房門,夜風一吹,臉上的熱度才慢慢降下來。
她回想起母親最後的問題和叮囑,又想起俞永瑞臨走時那個不甘的眼神,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淺淺的弧度。
分寸她當然有。
但,有些事,或許也不全然需要那麼緊繃的「分寸」。
未來如何,誰又說得准呢?
只是眼下,安撫好母親,才是第一要務。
夜深人靜,夏家各房的燈卻還亮著,顯然都無心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