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喜歡你?」
侯爺夫人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荒謬的話,氣極反笑,向前走了兩步,看著女兒,一字一句道:「顏楚楚,你捫心自問,自你出生,我可曾短缺過你半分吃穿用度?你可曾如你幾位堂姐那般,需要早早學習繁雜的管家女紅、謹言慎行?
你想要的新衣裳、新首飾、新奇玩意兒,哪一樣不是立刻送到你面前?你犯了錯,是你父親和你哥哥們百般維護,我可曾真正嚴厲責罰過你?」
她越說,語氣越冷:「正因為我...我和你父親,還有你哥哥們,太過寵你,縱得你不知天高地厚,以為這世上所有東西,只要你看上了,就理所應當屬於你!
俞將軍是人,不是物件!他有自己的意志,有自己的選擇!你的一廂情願,不是他必須接受的理由!
今日你當眾失儀,口出妄言,難道不是這些年被寵得忘了什麼叫規矩,什麼叫體統,什麼叫『別人的心意』嗎?!」
「夫人,少說兩句~」顏靖見女兒被說得臉色慘白,搖搖欲墜,忍不住開口想打圓場。
「你閉嘴!」侯爺夫人罕見地對侯爺厲聲呵斥:「還有你!到了這個時候,你還想『晚些時候再去找俞將軍聊聊』?聊什麼?
侯爺,請你清醒一點!俞永瑞不是當年的愣頭青了!他是新帝倚重的臂膀,手握兵權,前程似錦!今日他態度已如此鮮明決絕,你若再去糾纏,便是自取其辱,更是將我們武定侯府與他的那點香火情分徹底斷送!為了一個被寵壞、不知進退的女兒,值得嗎?」
顏靖被夫人一番話質問得啞口無言,臉上陣紅陣白。
他何嘗不知其中利害?
只是心疼女兒,又拉不下臉面罷了。
顏楚楚看著父母爭吵,「哇」的一聲嚎啕大哭,指著侯爺夫人,口不擇言:「你就是不喜歡我!你就是重男輕女!我...我討厭你!我討厭這個家!」
說完,竟從椅子上跳起來,捂著臉哭著衝出了書房。
「楚楚!」顏靖想追。
「讓她去!讓她自己好好想想!若還想不明白,這個女兒,我寧可不認!總好過她將來闖下更大的禍事,連累滿門!」
......
浮陽府,夏宅。
新家的新鮮勁兒過去後,隨之而來的便是千頭萬緒的忙碌。
這座二進的宅子像個巨大的蜂巢,每個人都是一隻忙碌的工蜂,圍繞著各自的目標嗡嗡轉個不停。
夏老漢和李月梅帶著暫時幫不上作坊大忙的張秀娟、李小美、蘇婉兒以及幾個半大孩子,主攻「內務」。
修葺漏雨的屋檐,加固鬆動的門窗,粉刷斑駁的牆壁,規劃前後院的布局:
哪裡種菜,哪裡養花,哪裡給孩子們玩耍。
李月梅還特意將夏思安後院那兩間屋子拾掇得格外精心,窗明几淨,又搬來幾盆綠植點綴,務求閨女住得舒心。
每日裡,宅子裡都是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女人們的商量聲和孩子們的跑動歡笑聲。
而真正的「重頭戲」,則在城北的清水河邊。
大房這邊,夏成武幾乎是以窯為家了。
夏思安給他請了浮陽府手藝最好的老窯工來徹底檢修那兩座舊窯,盤爐膛、通煙道、補裂縫。
每一項夏成武都親自盯著,不時上手幫忙,弄得渾身是泥灰也毫不在意。
張秀娟除了管家,也常帶著夏承忠過去,幫忙清點整理堆放的柴薪、泥料,記錄工匠工錢和材料開銷。
二房那邊,夏成岩同樣忙得腳不沾地。
木工作坊的工棚需要徹底打掃,破損的工具架要修補,更重要的是尋訪可靠的木材供應商。
他每日早出晚歸,不是在作坊里規劃區域、丈量尺寸,就是在碼頭上與各路木材商販打交道,比較木料成色價格。
李小美雖要照顧年幼的承運,也抽空將作坊一些雜碎的事情領過去干。
一時間,夏家上下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活力與幹勁,每個人都像上了發條,為新生活全力衝刺。
然而,最「一頭兩個大」的,莫過於夏思安。
她本以為自己將產業和初步計劃書交出去,便能稍微清閒幾日,專注於自己的事。
可現實是,自個人成了夏家最繁忙的「總顧問」和「救火隊員」。
今早,她剛喝完一口粥,大哥就頂著一頭灰匆匆進門,眉頭緊鎖:「小妹,窯工師傅說,咱那窯的煙道走向有些問題,按原來的法子盤,恐怕火候不均,燒不出好貨。你主意多,能不能去幫著看看,拿個章程?」
夏思安只得放下碗筷,跟著大哥去窯坊。
結合查找的資料和老窯工的經驗,對著複雜的窯體結構琢磨了半天,畫了幾張調整示意圖,又討論了泥料配比和初期試燒的產品方向,直到晌午才回來。
結果午飯還沒吃完,二哥又一臉愁容地找來了:「小妹,我今日看了三家木料,價格倒是合適,可成色總覺得差那麼點意思。
還有,碼頭那邊管事的說,咱家那埠頭小,大船泊不了,若是進大料,還得額外僱人用小船駁運,這成本就上去了......你看這事兒咋辦?」
夏思安揉著額角,又得給二哥分析:「退而求其次先用中等木料打開市場,還是咬牙多花成本確保第一批貨的質量打出名聲?碼頭運輸的問題,是否可以與相熟的船家簽訂長期的小額運輸協議來降低成本?」
好不容易把二哥的思路理順,送他出門,還沒喘口氣,前院又傳來李月梅的聲音:「安安啊,你來看看,這正堂的桌椅怎麼擺好看?擺在中間顯得寬敞?」
夏思安:「......」
她只能打起精神,去前院當室內設計師。
到了傍晚,夏老漢又拿著後園的規劃草圖過來,問她種哪些蔬菜更合適,需不需要搭個葡萄架......
夏思安感覺自己像個不停旋轉的陀螺,被家人從東扯到西,從窯火扯到刨花,從生意經扯到家常事。
雖然累,但看著父兄眼中日益堅定的神采,聽著他們越來越有條理的規劃,看著家裡一點點變得整潔溫馨,那份成就感,卻又沖淡了所有的疲憊。
只是,偶爾在深夜獨處時,夏思安望著京城的方向,會忍不住想:
不知道那個同樣忙得不可開交的人,此刻在做什麼?
是否也像她一樣,被各種事務纏身,卻又甘之如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