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慶看著眼前這個自幼便心思縝密、如今更添威儀的女兒,百感交集。
她已不僅是趙家的二小姐,更是即將母儀天下的皇后。
她的話,殘酷,卻現實。
趙家的榮辱,此刻已繫於帝後一身,確實不能因小失大。
良久,他長嘆一聲,扶起女兒:「秀珠所言,老成謀國。是為父...悲痛失察了。」
他轉向猶自哭泣的夫人,沉聲道:「夫人,聽秀珠的。秀雅的事,老大在查,我們暗中亦會留意。眼下,一切以秀珠的大事為重!切不可在外流露怨懟,徒惹是非!」
趙夫人見夫君和族老都被女兒說服,雖心中仍痛,卻也知道輕重,只得含淚點頭。
趙秀珠又溫言安撫了母親幾句,承諾一旦後宮稍穩,必會過問此事。
見氣氛稍緩,她才提出要回去準備明日進宮事宜,起身告辭。
離開趙府,趙秀珠臉上那層恰到好處的哀戚與溫和迅速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沉靜。
四妹的死,絕不簡單。
但眼下,她沒有時間,也沒必要為了一個或許自己招惹了禍事的妹妹,去攪動本就渾濁的朝局後宮之水。
趙家的榮耀需要她維護,但前提是,她必須先坐穩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
至於真相...重要也不重要!
秀雅之死,未必不是王爺想要的。
她的戰場,在即將舉行登基大典的金鑾殿,在那些環伺著後位、各懷心思的嬪妃命婦之間。
翌日,趙秀珠以未來皇后之儀,低調入宮。
新朝初立,宮闈尚在整頓,許多宮殿仍顯空蕩,但那股屬於權力中心的肅穆與壓抑已無處不在。
盛錦耀在暫作處理政務之用的紫宸殿偏殿見她。
他一身常服,坐於御案之後,眉眼間是連日操勞的疲憊,亦是掌控乾坤的銳利。
「臣妾參見王爺。」 趙秀珠依禮下拜,姿態恭謹標準,無可挑剔。
「起來吧,秀珠,一路辛苦。」
盛錦耀虛扶一下,帶著慣常的、對這位結髮夫人的尊重,卻也隔著一道無形的藩籬。
「京中諸事繁雜,委屈你先將就幾日,待登基大典後,再遷入中宮。」
「王爺言重了,為國事操勞才是真辛苦。臣妾一切聽從安排。」 趙秀珠起身,在下首椅上端坐,脊背挺直,面上帶著得體微笑。
兩人簡單敘了分別後情狀,說了些沿途見聞與王府、宮中瑣事。
盛錦耀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撇去浮沫,狀似不經意地開口:「昨日你回京,先去了趙府?可是岳父岳母思念心切?」
來了。
趙秀珠微凜,面上笑容不變:「是。父母思念,兼之...四妹秀雅驟逝,母親悲痛過度,父親希望臣妾回去寬慰一二。」
她主動提及,反而讓盛錦耀準備好的後續試探不好過於直接。
盛錦耀放下茶盞,嘆了口氣:「秀雅之事,本王亦感惋惜。她畢竟與我們也算舊識。趙府尹可有查出什麼眉目?若有需要,本王可令刑部或大理寺協查。」
趙秀珠心中明鏡一般。
她這位夫君,從來不是感情用事之人。
趙秀珠垂下眼帘:「多謝王爺關懷。父親信中言道,此案雖顯蹊蹺,但錦州府正在全力偵查。大哥為人穩重,定會秉公辦理。至於母親~」
她頓了頓,聲音微澀:「驟然失女,悲痛難免,言語或有失當之處。臣妾已再三勸慰,請她以大局為重,莫因家事哀慟過度,徒惹煩憂,更不可因此干擾王爺正事與朝廷法度。父親亦是深明此理,正在家中約束。」
這番話,徹底堵住了盛錦耀後續所有可能的試探。
盛錦耀眸光微閃,嘴角一扯。
他這位王妃,果然一如既往的聰慧明理,甚至比他預想的更清醒,更懂得權衡取捨。
「你能如此想,甚好。岳父岳母通情達理,你亦顧全大局。秀雅之事,若有確鑿證據需要朝廷助力,你隨時可告知。」
「臣妾謹記。」趙秀珠恭聲應下,心中卻知,除非真有鐵證指向驚天陰謀且於他有利,否則,她絕不會再主動提起此事。
話題就此輕輕揭過,轉向登基大典籌備、後宮規制,以及幾位皇子公主的安置等具體事務。
趙秀珠對答如流,見解中肯。
告退離開紫宸殿,走在長長的宮道上,春日陽光落在朱紅宮牆與金色琉璃瓦上,晃得人有些眼花。
趙秀珠微微眯起眼,袖中的手緩緩鬆開。
她自然知道盛錦耀的心思。
他忌憚外戚坐大,更厭惡被舊事人情掣肘。
四妹秀雅的存在,本就是趙家與他之間一根微妙的、不甚愉快的刺。
如今這根刺以這樣一種突兀的方式消失......
這個念頭讓趙秀珠指尖微涼,但她很快將其壓入心底最深處。
宮廷之中,生存與權力永遠是第一位的。
溫情與悲憫,是奢侈且危險的東西。
次日。
紫宸殿偏殿內,帝後二人關於朝務後宮的商議暫告一段落。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內侍的通稟:「陛下,娘娘,俞永瑞俞將軍求見,言已護送小殿下回宮。」
「小殿下」三個字,瞬間打破了殿內公式化的氛圍。
盛錦耀下意識地身體微微前傾。
趙秀珠也是心頭猛地一跳,一直維持得完美無缺的端莊面容上,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的波動。
她交疊在膝上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甲陷入掌心。
「快宣!」盛錦耀的聲音比平時快了一拍。
殿門被無聲推開,一身風塵僕僕卻依舊腰背挺直的俞永瑞率先踏入,利落行禮:「末將俞永瑞,參見陛下,參見娘娘。奉命已將小殿下安然護送回京。」
他的身影側開,一個穿著嶄新錦緞小袍、個頭比離宮時明顯躥高了一截、皮膚曬成健康小麥色、眼神卻依舊清澈安靜的孩子,出現在殿門口。
正是盛照躍。
他有些緊張,站在高高的門檻外。
那一瞬間,趙秀珠只覺得呼吸都停滯了。
她的兒子!
比離宮時壯實了,也黑了!
「躍兒~」趙秀珠幾乎是失聲喚出,身體不受控制地站了起來,向前邁了一步,卻又強自忍住,只是眼眶瞬間就紅了,一眨不眨地望著門口的孩子。
盛錦耀也站了起來,目光緊緊鎖在兒子身上,威嚴的臉上線條柔和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