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香將一盆清水端出去倒掉，回來時，臉上帶著罕有的、若有所思的表情。
她一邊擰乾抹布擦拭著桌案，一邊輕聲對正在整理床鋪的霜至說：「霜至姐姐，我好像有點明白姑娘為什麼對夏家老爺夫人，還有幾位舅爺舅奶奶這麼上心了。」
荷香組織了一下語言，感慨：「他們跟咱們以前見過的那些人，很不一樣。」
霜至微微頷首，接口道：「是實誠。心思正。」
「對！」
荷香眼睛亮了一下，「你看今日分那作坊的收益。姑娘明明什麼都不要，可夏家老爺夫人，還有舅爺舅奶奶們，非要給，還非要給姑娘占大頭。
他們不是嘴上說說，是真心覺得姑娘該拿，怕姑娘吃虧。他們念著姑娘的好，一點兒也不覺得是應該的，反而總想著怎麼回報。
就連分錢，都先想著姑娘，再想著家裡公中，最後才想到自己。這樣的家裡人，太少見了。」
霜至鋪好了床，直起身，走到窗邊，認同道：「嗯。老夫人心疼姑娘，是實打實的，眼神作不了假。幾位舅爺，對姑娘是真心愛護敬重，沒有半點因為姑娘能幹就依賴或算計的心思。舅奶奶們也都明理，懂得體諒姑娘的難處，不爭不搶，還總怕給姑娘添麻煩。」
荷香用力點頭，深以為然。
她們跟在姑娘身邊時間不短，見識過人情冷暖，世態炎涼。
兩人不再多言，默契地加快手中動作，將最後一點零碎歸置妥當。
屋內，夏思安隱約聽到了外間幾句低語，並未深究，只是嘴角不自覺地揚起弧度。
她放下手中的信紙，吹熄了燈燭。
......
榮王府
榮王妃的車駕甫一進京，未及回王府更衣，便被早已等候在城門處的趙家心腹嬤嬤「請」回了趙府。
名義上是「思念女兒，家宴接風」，但一踏入趙府正廳，那撲面而來的沉肅與悲戚，便讓榮王妃心中一沉。
廳內並無其他賓客，只有父親和母親以及兩位面色凝重的族老。
母親趙夫人雙眼紅腫，未語淚先流，父親趙慶臉色鐵青，坐在主位上一言不發，手中緊緊攥著一串念珠，指節泛白。
「父親，母親。」 趙秀珠按捺下連日的車馬勞頓與心中迅速升起的警惕，依禮問安。
「秀珠！我的兒啊！」 趙夫人一見她，找到了主心骨，撲上來抓住她的手，眼淚決堤，「你可回來了！你四妹...你四妹她死得慘啊！」
趙秀珠眉頭一蹙，任由母親抓著，目光卻看向父親：「父親，四妹妹的事，我在路上已聽聞噩耗，心中亦是悲痛。只是不知具體情形如何？大哥信中語焉不詳。」
趙慶重重嘆了口氣，將手中念珠拍在桌上，發出沉悶一響：「秀雅，是在自己房中自殺身亡的。府中護衛嚴密，並無外人闖入痕跡。官府和咱們自家查探，表面證據都指向她一時想不開。」
「不可能！」趙夫人尖聲打斷，聲音悽厲，「秀雅那孩子，性子是驕縱了些，可絕不會自尋短見！她心裡明明有著盼頭，怎麼會突然就...」
她泣不成聲，「定是有人害她！是有人嫉妒我們趙家即將出一位皇后，嫉妒趙家，下了毒手！秀珠，你是未來的皇后，你一定要為你妹妹做主！揪出那兇手，將她千刀萬剮！」
趙秀珠靜靜地聽著，任由母親哭訴，臉上哀戚之色恰到好處，眼底卻是一片冷靜。
趙秀雅那點心思，以及她仗著趙家和自己這個姐姐可能有的跋扈，她豈會不知？
這般突兀地「自盡」，確實蹊蹺。
但母親這番話，與其說是痛心愛女，不如說是在強調趙家的委屈。
以及將這件事與「皇后威儀」、「趙家榮辱」緊緊捆綁。
「母親節哀。」
趙秀珠緩緩抽出手，親自扶母親坐下：「四妹驟逝，女兒心中之痛不亞於母親。此案疑點重重，女兒亦覺蹊蹺。大哥身為錦州府尹，親自查案，必會竭盡全力，給家裡一個交代。」
她話鋒一轉，看向父親和兩位族老：「然而，父親，母親，眼下京城情勢，比四妹一案更為緊要，亦更為複雜。王爺登基大典在即，前朝舊臣盤根錯節，各方勢力虎視眈眈。後宮雖尚未正式冊立，但無數眼睛已盯住了中宮之位，稍有行差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諸人：「此時，若我以未來皇后之尊，強行插手錦州命案，大張旗鼓為母家妹妹『申冤』，外界會如何看？
他們會說，趙家女尚未正位中宮，便已開始以權謀私，干涉地方刑獄，更是將一樁尚未查清的命案與皇家體面、後位穩固強行掛鉤。
此舉非但不能替四妹討回公道，反而會授人以柄，令王爺為難，令趙家陷入被動，甚至可能......」
這番話，句句戳在要害。
兩位族老微微頷首，趙慶緊皺的眉頭也鬆開些許。
趙夫人卻聽不進去，只是哭：「難道秀雅就白死了嗎？我可憐的女兒~」
「自然不會白死。」趙秀珠語氣轉冷，「但報仇，未必需要敲鑼打鼓。大哥在錦州明查，我們在京城，亦可暗訪。父親在朝中經營多年，難道沒有些眼線門路？此事需暗中進行，查明真兇，掌握鐵證。
屆時，是明正典刑，還是『意外』了結，主動權才在我們手中。而不是像現在這般，情緒用事，將自家軟肋暴露於人前，讓對手有機可乘。」
她走到趙慶面前，微微屈膝，告誡：「父親，趙家如今已站在風口浪尖。一步登天，亦是如履薄冰。四妹之殤，是家痛，女兒銘記於心。
但眼下，穩固王爺的帝位，確保女兒順利入主中宮，才是保住趙家滿門榮耀乃至為四妹真正討回公道的根本。請父親以大局為重，安撫母親，約束族人，此刻...務必穩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