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山?」
這兩個字如同驚雷,在人群中炸開。
瞬間的寂靜後,是壓抑不住的嗡嗡議論。
「出山?去哪兒?」
「外面...真安全了?」
「在這裡不也挺好的嗎?有吃有喝~」
「就是,深山裡啥都不方便,針頭線腦都要攢好久才能托人帶一次。」
「可出去......咱們能去哪兒?咋活?」
議論聲越來越大,有人面露不舍,環顧著四周熟悉的山舍。
有人眼裡燃起希望,躍躍欲試。
更多人則是茫然和擔憂交織。
夏思安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等議論聲稍緩,她才繼續開口:「我明白大家的不舍,這裡是我們住了多年的家,一草一木都熟悉。但大家也請想一想~」
她抬起手,指向寨子裡隱約的屋舍,「我們真的能一輩子,世世代代都困在這深山坳里嗎?」
「不說遠的,就說眼前。」
她的目光落在幾位嬸子漿洗髮白的舊衣上,「我們身上的衣裳,破了補,補了破,多少人兩年都沒穿過一件真正的新布衣裳了?針線、鹽巴、鐵器......哪一樣不是省了又省,等了又等?
孩子們漸漸大了,難道就讓他們一輩子只認得這幾座山,連外面的集市、學堂是什麼樣子都不知道嗎?」
她的話像錐子,扎進了每個人心裡最實際,也最容易被忽略的痛處。
是啊,自給自足背後,是極度的匱乏和不便。
沉默在蔓延,許多人都低下了頭,摸著自己粗糙的衣料。
「外面確實有外面的難處,但也有了新的機會。新朝初立,正是需要人的時候。安民政策里說了,開墾荒地,三年不征糧稅。
我們有手有腳,有在山裡練出來的力氣和耐性,只要肯干,不愁找不到安身立命的地方。至少,我們能光明正大地住在有城牆保護的村鎮裡。
能用糧食換回我們需要的布料、鐵器,能讓孩子們有機會識字,將來能有更多選擇。」
她頓了頓,看向那些面露掙扎的老一輩:「想念山里了,回來看看也方便。總好過...萬一哪天再遇到大災大病,叫天不應,叫地不靈。」
最後這句話,戳中了許多人心中最深的恐懼。
山里生活,看似寧靜,實則脆弱。
長時間的沉默。
火把燃燒的噼啪聲格外清晰。
最終,老陳嘆了口氣,率先開口:「安丫頭說得在理。咱們這把老骨頭還能將就,可孩子們...不能一輩子困在山裡當野人。我同意出山。」
柳叔也瓮聲瓮氣地說:「我也同意。外頭要是不好,大不了...咱們再回來!」
有人帶頭,原本猶豫的、不舍的,也漸漸被說服。
是啊,為了下一代,為了那點盼頭,值得一試。
「可是,這地里的糧食還沒收完呢。」 春花輕聲說了一句,道出了最現實的顧慮。
夏思安立刻點頭:「這是自然。出山是大事,不急在這一兩天。咱們先把地里的玉米、地瓜都收乾淨,該曬的曬,該存的存,一點都不能浪費。這也需要些時日。等糧食歸倉,咱們再一起動身,如何?」
這個安排合情合理,眾人再無疑慮,紛紛點頭。
「好!聽安丫頭的!」
「先把糧食收完!」
「安丫頭,外頭安置的地方,可就靠你多費心了!」
事情定下,氣氛雖然不復剛才宴席的純粹歡快,卻多了一種對未來隱隱的期待和齊心協力做準備的踏實感。
夏思安看著重新開始議論、但話題已然轉向如何高效收糧、哪些家當要帶走的寨民們,輕輕鬆了口氣。
第一步,算是邁出去了。
次日清晨。
一家子圍著方桌吃早飯。
夏思安喝著熱粥,聽著家人商量今日收哪塊地的玉米,計劃著哪些家什需要提前整理,心裡盤算著出山的路線和可能的安置點。
坐在她旁邊、正努力用勺子對付碗裡粥的夏含喬。
小丫頭扎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小揪揪,吃得臉頰鼓鼓。
忽然,她抬起烏溜溜的大眼睛,看向夏思安,問:「姑姑,小雪球呢?」
桌上熱鬧的商議聲為之一靜。
夏含喬渾然不覺,自顧自地繼續說,臉上滿是期待和失落:「它沒有跟你一塊回來嗎?喬喬好想它,它答應過陪喬喬玩的~」
小雪球。
這個名字~
夏思安拿著筷子的手頓了一下,原本平穩的呼吸也滯了半拍。
坐在對面的李月梅敏銳地捕捉到了閨女那一瞬間的異樣。
她立刻放下碗,伸手輕輕拍了拍小孫女的後腦勺,岔開話題:「喬喬,粥要涼了,快吃。吃完去前院幫你娘剝玉米,昨天你不是說要攢玉米須給小雞做窩嗎?」
夏含喬被奶奶一打岔,注意力果然被轉移了,想到給小雞做窩的「大業」,立刻忘了剛才的問題,點點頭,努力加快喝粥的速度。
「哦!好!」
李月梅這才看向閨女。
夏思安已經斂去了那片刻的失神,對娘輕輕搖了搖頭,示意自己沒事。
她放下筷子,像是在對喬喬說,也像是在對自己說:「小雪球......它或許,是回家了。」
「回家?」 夏含喬從碗裡抬起頭,嘴角還沾著米粒,大眼睛裡滿是疑惑,「它的家不就在這裡嗎?跟我們一起。」
夏思安伸手,用指腹輕輕擦掉她嘴角的米粒,微微一笑。
「不,喬喬。小雪球,就該回到真正屬於它的地方去了。那裡有它的山林,它的同類,那才是它該在的家。」
夏含喬似懂非懂,小眉頭皺著,顯然還是覺得可惜:「可是,喬喬想它嘛~」
「想它的時候,就記得它在山裡過得自由自在的,說不定正在追蝴蝶,或者躺在最高的樹杈上曬太陽呢。」
夏思安摸摸她的頭,「這樣不是也很好嗎?」
小丫頭想了想,雖然還是有點不開心,但好像勉強接受了這個「小雪球回家享福去了」的說法,悶悶地「哦」了一聲,繼續低頭對付她的粥。
桌上的大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都沒再提這個話題。
張秀娟適時地開口,說起了地里玉米的長勢,氣氛重新活躍起來。
夏思安重新拿起筷子,夾起一點鹹菜,送入口中,滋味卻似乎淡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