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承運~」李小美低聲重複了一遍,越念越覺得順耳,寓意也簡單直白卻滿滿都是好兆頭,臉上笑容更深了。
「好,這名字好!承運,承運,聽著就精神!等他爹回來我就告訴他!」
夏思安看著二嫂滿意的樣子,也笑了,又抱著小承運輕輕晃了晃,才依依不捨地將他小心地交還到李小美懷裡。
「二嫂你好好休息,這名字你們要是覺得行,就用著。布你也收著,別捨不得用。」夏思安叮囑道。
李小美抱著孩子,看著床沿那包細棉布,又看看眼前的小姑子,心裡又暖又踏實:「哎,好,承運謝謝他姑姑賜名了。你回來,真是太好了。」
「一家人,不說這些。」夏思安笑著擺擺手。
最後看了一眼睡得香甜的小侄子夏承運,這才輕手輕腳地退出了房間。
屋外,陽光正好。
院子裡,大哥他們討論著怎麼給野豬褪毛更利索,氣氛火熱。
李月梅已經緩過神,開始試著支使霜至和荷香幫忙遞東西。
雖然對兩個「侍女」還有些拘謹,但當家主母的架勢已然恢復。
荷香正按吩咐把一桶水穩穩提進廚房,臉不紅氣不喘,又引來幾個幫忙的嬸子一陣嘖嘖稱奇。
接下來,是久違的團圓飯,是慶祝。
院子裡殺豬褪毛的吆喝聲、女人們準備飯食的談笑聲、孩子們興奮的跑動聲,混雜著豬肉下鍋的滋滋聲和濃郁的香氣,將寨子口那片平台都烘托得熱鬧非凡。
幾乎整個寨子的人都聚集了過來,話題的中心自然離不開半年未歸、如今卻似乎「衣錦還鄉」的夏家安丫頭,以及她那兩個力氣大得嚇人、模樣又標緻的「侍女」。
「嘖,瞧見沒,安丫頭那通身的氣派,跟以前不一樣了~」
「何止氣派,你沒聽王嬸子說嗎,人家都用上侍女了!還是兩個!」
「那布料,我瞅了一眼,細軟得很,肯定是好棉布!」
「這豬肉可真香啊,安丫頭一回來,咱們寨子就跟過年似的!」
「誰說不是呢,人家有本事......」
議論聲嗡嗡地傳開,羨慕、好奇、驚嘆居多。
當然,也少不了那麼一絲絲不易察覺的酸意。
這絲酸意,在人群外圍、倚著自家籬笆牆陰著臉的吳秀蓮心裡,已經發酵成了難以忍受的嫉妒和憋悶。
她聽著那些誇讚,只覺得一股邪火直往頭頂竄。
憑什麼?
那個夏思安,不過就是當年運氣好,得了點外面帶來的種子法子,就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
現在更好了,出去野了大半年,不知道使了什麼手段,居然還帶回了丫鬟伺候?
裝什麼千金小姐!
吳秀蓮鬼使神差地往前湊了幾步,擠到了人群前頭。
只見夏思安正端著一碗剛盛出來的熱湯,遞給忙得滿頭汗的李月梅。
那神態,那舉止,確實和半年前那個雖然聰慧但終究帶著山野氣的丫頭不同了,多了種說不出的從容和距離感。
仿佛心有所感,夏思安遞完湯,抬眼隨意地朝院外掃了一眼。
恰恰,與吳秀蓮來不及收回的、混合著嫉妒、不甘與審視的目光撞了個正著。
吳秀蓮心裡一慌,下意識想躲開,卻又強撐著瞪了回去,嘴唇動了動,想擠出一句慣常的冷言冷語或是酸溜溜的質問。
然而,就在她目光與夏思安平靜無波,甚至疏離的眼神相接的瞬間,那些到了嘴邊的話,突然就卡在了喉嚨里。
說什麼?
質問你怎麼回來的?
人家好好的。
嘲諷你帶丫鬟擺譜?
看看周圍人的態度,只怕自己一說出口,立刻就會被唾沫星子淹死。
像以前那樣指桑罵槐?
現在的夏思安,還會把她那點伎倆放在眼裡嗎?
吳秀蓮忽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和自慚形穢。
對方就那麼靜靜地站在那裡,什麼也沒說,甚至沒有什麼特別的情緒,卻讓她覺得自己所有的忿恨和小心思都像是跳樑小丑的表演,廉價又可笑。
吳秀蓮最終什麼也沒能說出來,臉上火辣辣的。
她狼狽地移開視線,低下頭,匆匆轉過身,撥開人群,落荒而逃般離開了這片喧囂和熱鬧的中心。
夏思安看著她有些踉蹌的背影消失在人群後,嘴角無意勾了一下,繼續轉頭和娘說話。
有些人,有些事,當你站得足夠高,走得足夠遠時,曾經那些令人厭煩的噪聲,自然就聽不見了。
因為,他們連夠到你腳邊狂吠的資格,都已經失去。
熱騰騰的豬肉燉得酥爛,混著山菇和野栗子的香氣,大盆的玉米面餅子管夠......
寨子口平台上的流水席,從傍晚一直熱鬧到星子爬滿夜空。
杯盤狼藉,喧聲漸歇。
幫忙的嬸子嫂子們開始收拾碗筷,男人們打著飽嗝,抽著旱菸,孩子們在空地上追逐笑鬧。
夏思安見時機差不多了,擦了擦手,走到平台中央一處稍高的石台上,輕輕拍了拍手。
霜至默契地遞過來一盞防風燈籠,暖黃的光暈將她的身影勾勒得清晰。
眾人的目光逐漸匯聚過來,說笑聲低了下去。
「各位叔伯嬸娘,哥哥姐姐,今晚這頓飯,一是慶祝我平安歸來,二來,也是借這個機會,跟大家商量一件要緊事。」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連玩鬧的孩子也被大人拉到了身邊。
「這半年來,我在外面,親眼看著外面天翻地覆。」
她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熟悉的面孔,「舊的朝廷沒了,京城換了新主。如今坐龍椅的,是原先的榮王,年號『景和』。這位新皇登基後,第一道旨意就是大赦天下,減免賦稅,頒布了新的安民墾荒政策。」
話落,寨民們臉上浮現出茫然、驚訝,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悸動。
改朝換代,對他們這些藏在深山裡的人來說,太過遙遠,但「減免賦稅」、「安民墾荒」這些詞,卻直接敲在了心坎上。
「所以,我想告訴大家的是,外面...已經安全了。我們,可以準備出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