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西廂房外,守夜的夏思安依舊垂手而立,姿勢一夜未變。
裡間,死一般的寂靜持續了整整一夜。
錢嬤嬤帶著兩個貼身大丫鬟,端著熱水、巾帕和一早熬好的湯藥,準時來到西廂房院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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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門的婆子早已換班,見是錢嬤嬤,不敢怠慢,連忙開了門。
錢嬤嬤皺著眉,邊走邊低聲對丫鬟吩咐:「今日務必勸小姐把藥喝了,再這麼鬧下去,身子怎麼受得了......」
她昨夜就聽聞小姐又發了好大一通脾氣。
一行人進了正屋外間。
綠柳早已醒來,正惴惴不安地站在一旁。
錢嬤嬤瞥了她一眼,沒說什麼,徑直走向裡間。
「小姐,該起身用......」 錢嬤嬤一邊說著,一邊掀開門帘。
話音戛然而止。
濃重到令人作嘔的血腥氣撲面而來!
晨光透過窗欞,照亮了裡間駭人的景象——
趙秀雅一動不動地仰躺在凌亂的床鋪上,臉上輕紗歪斜,露出部分可怖紅斑,面色是令人心悸的青白死灰。
她的右手無力地垂在床沿,手腕處一片狼藉,衣袖和身下的被褥被大片大片暗紅髮黑的血跡浸透,早已凝固。
地上,一灘已經變成深褐色的血泊觸目驚心,邊緣甚至有些乾涸。
一塊沾滿血污的碎瓷片,滾落在她手邊不遠的地上。
「啊——!!!」
錢嬤嬤悽厲的尖叫瞬間撕裂了清晨的寧靜!
她踉蹌著後退,撞翻了身後丫鬟手中的銅盆,熱水和銅盆落地的哐當聲與她的尖叫混雜在一起,驚動了整個院落!
「小、小姐!!來人啊!快來人啊!!」 錢嬤嬤癱軟在地,聲音因極度恐懼而變形。
丫鬟們也被眼前的景象嚇得魂飛魄散,尖叫著跑出去喊人。
西廂房瞬間亂作一團。
腳步聲、驚呼聲、哭喊聲、急促的詢問聲響成一片。
護院、婆子、更多的丫鬟涌了過來,看到屋內的慘狀,無不倒吸涼氣,面色慘白。
郎中很快被連拖帶拽地請了來,顫抖著上前查看。
手指一探鼻息,再翻看眼皮,觸摸脖頸。
最後目光落在那致命的腕傷和滿床滿地的血跡上,郎中臉色灰敗地搖了搖頭:「沒、沒氣了...血流盡了。」
「不可能!不可能!!」
錢嬤嬤狀若瘋狂,撲上去搖晃著趙秀雅冰冷的身體,「小姐!小姐你醒醒!是誰?是誰害了你!」
早有腿腳快的下人去主院稟報。
趙彥岸正與夫人柳氏用早膳,聞聽噩耗,手中銀箸「噹啷」一聲掉落。
他霍然起身,臉色鐵青:「你說什麼?六小姐怎麼了?」
待聽清是「沒了」、「滿床是血」,趙彥岸腦中「嗡」的一聲。
來不及細問,撩起袍角就大步流星地往後宅趕。
柳氏也慌忙起身跟上,臉色瞬間慘白。
當他們踏入西廂房,看到那滿目血腥和床上那具青白冰冷的屍體時,柳氏眼前一黑,身體晃了晃。
若非身邊嬤嬤眼疾手快扶住,幾乎要暈厥過去,被半攙半扶地送了出去。
趙彥岸則僵立在門口,饒是他見慣風浪,此刻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景象衝擊得心神劇震。
他死死盯著床上那張熟悉又陌生的、毫無生氣的臉,又看向地上那攤刺目的血跡和那塊碎瓷片,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怎麼回事?」
趙彥岸猛地轉向癱軟在地的錢嬤嬤和一眾噤若寒蟬的下人。
錢嬤嬤涕淚橫流,語無倫次地重複著「昨夜還好好的」、「今早起來就這樣了」......
趙彥岸冷靜下來,走到床邊,親自查看。
手腕的傷口猙獰,失血量驚人,確實是致命傷。
現場看起來...就像是一個人崩潰絕望之下,用碎瓷片割腕自盡。
「自殺?」趙彥岸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目光銳利如刀地掃向郎中。
郎中嚇得一哆嗦,結結巴巴道:「回、回大人,從傷口和失血量看,確、確有可能是...小姐自己...」
但他也不敢把話說死,「只是,小姐平日裡......」
「她絕不會自殺!」趙彥岸厲聲打斷,胸口因憤怒和一種說不清的驚悸而劇烈起伏。
他太了解這個妹妹了!
驕縱、偏執、惡毒、惜命!
她或許會因為毀容而瘋狂怨恨,會想報復所有人,但她絕不可能用這種方式結束自己的生命!
這絕不是自殺!
是謀殺!
而且是一場精心偽裝成自殺的、極其殘忍的謀殺!
是誰?
誰有這麼大的膽子,敢潛入府尹官邸,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用這種方式殺掉他的妹妹?
電光火石間,兩個名字幾乎同時躍入他的腦海:俞永瑞!夏思安!
只有他們有動機,有能力!
尤其是想到那夏思安前幾日才離開錦州,說是去接家人......
難道是障眼法?金蟬脫殼,潛回城裡行兇?
「查!」
趙彥岸的聲音冷得像結了冰:「給我把昨夜所有當值的人,尤其是西廂房內外伺候的,全部叫來,分開審問!府里所有出入口,昨夜有何異常,一一盤查!還有...」
他頓了頓,眼中寒光閃爍,「去查夏府那邊,尤其是那位夏姑娘,離開錦州後的具體行蹤!」
他絕不會讓秀雅白死!
不管兇手是誰,他一定要揪出來,千刀萬剮!
就在府尹官邸因為趙秀雅的死而陷入一片混亂、恐慌和嚴厲調查時,一道毫不起眼的、穿著粗使丫鬟衣裳的身影,早已趁著一開始的慌亂和人員進出頻繁,悄然退到了後宅最偏僻的一處角門附近。
這裡暫時無人注意。
夏思安閃身躲進旁邊堆放雜物的狹窄夾道,心念一動,整個人憑空消失,進入了空間。
靜靜看著官邸內的動靜。
她看到錢嬤嬤被拖下去審問,看到綠柳和其他丫鬟嚇得瑟瑟發抖,看到護院們如臨大敵地四處搜查,看到趙彥岸面色鐵青地聽取匯報。
很好。
反應都在預料之中。
懷疑俞永瑞和她,也是必然的。
但,沒有證據。
現場被她處理過,雖然粗糙,但足以形成「因病痛折磨或情緒崩潰而自殘致死」的初步結論。
趙彥岸再不信,短時間內也查不出什麼。
而時間拖得越久,線索就越少。
至於查她的行蹤?
馬車還在往浮陽府走的路上呢。
「她」可還在車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