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貴婦指著自己臉頰上一處明顯的、紅彤彤的疹子,厲聲道:「負責?你看看我的臉!就是用了你們這兒的什麼香皂才變成這樣的!原本好好的臉,現在又紅又癢,差點就毀了!你們這黑心鋪子,賣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她聲音極大,引得門外路人也開始駐足張望。
店內尚未離開的幾位夫人小姐也竊竊私語起來,看向貨架上的產品,眼神帶上了疑慮。
這若是真的,誰還敢用?
冬喜面不改色,目光快速掃過那貴婦臉上的疹子,又掠過她身後那兩個眼神閃爍、卻不自覺流露出幾分驕橫的嬤嬤,心中已有幾分猜測。
她記得姑娘提前備下的應急方案里,第一條就是:
遇事莫慌,先控場,再辨真偽。
「夫人您先息怒。臉面之事,確是頭等大事,我們絕不敢怠慢。請夫人移步內間,我們詳細記錄情況,也好為您妥善處理。站在這裡,人多口雜,於夫人清譽也無益。」
那貴婦本就是為了尋釁而來,專挑了鋪子裡客人最多的午後時分。
聽冬喜請她進內間,當即柳眉倒豎,捏著帕子的手往邊上一指,嗓音又尖利了三分:
「進去?有什麼話不能在這兒說?我就是要讓大傢伙兒都評評理!看看你們這'悅己坊'賣的是什麼害人的東西!」
她聲音嘹亮,引得更多好奇的目光聚攏過來,連外街上的行人都放緩了腳步,朝里張望。
冬喜心中明鏡似的,知道這婦人打的就是當眾鬧大、污了鋪子名聲的主意。
她面上笑容未減,反而更添了幾分懇切與沉穩,微微提高了聲音,確保周遭人都能聽清:「夫人您息怒。臉面是女子的頭等大事,我們悅己坊絕不敢有半分輕忽怠慢。
正因如此,才更需謹慎處置。請夫人移步內間,我們掌柜的親自為您查驗記錄,務必尋根溯源,給您一個明明白白的交代。站在這人來人往之處,七嘴八舌,若有些不當言語傳揚出去,損了夫人清譽,反倒是我等的罪過了。」
少貴婦沒料到自己會被堵得一時語塞。
她飛快地掃了一眼四周,見圍觀者雖多,但大多只是好奇張望,並無人出聲附和她。
心下暗惱,更不甘就此退縮,把心一橫,揚起下巴哼道:「去就去!諒你們也玩不出什麼花樣!我倒要看看,光天化日之下,你們還能怎麼狡辯!」
說罷,一甩帕子,領著兩個面色不善的嬤嬤,跟著冬喜,穿過竊竊私語的人群,朝裡間走去。
冬喜引著三人進了後院一間專為貴客預留、陳設清雅的小室,示意機靈的小丫鬟立刻去請白露,又讓一個穩重的夥計守在門外廊下,既顯尊重,也防閒人靠近探聽。
不多時,白露便到了。
她進後先對那猶自氣鼓鼓的貴婦穩穩福了一禮,聲音清越:「讓夫人受驚了。我是悅己坊掌柜白露。夫人可否將情形細說與我?您所用的是我們坊里哪一批次的香皂?大約何時購得?用了多久出現不適?出現不適後是否立即停用?期間可曾混用其他脂粉或藥物?」
她語速不快不慢,一連串問題條理分明,直指要害。
貴婦被她這沉著專業的氣勢一懾,準備好的撒潑話堵在喉嚨口,支吾了一下,才強撐著道:「就...就是前幾日買的。用了兩三次臉便成了這樣!還能是哪一批?自然是你們店裡現下賣的!」
白露與侍立一旁的冬喜交換了一個極短的眼神。
白露點點頭,繼續問道:「夫人可還留著當初購物的票據或是那香皂的外包裝?我們需要核對具體批次,方能徹查根源。
再者,為夫人玉體康健,我們應立即延請大夫前來為夫人仔細診視。所有診金藥費,若最終查明確係我坊產品之故,悅己坊分文不取,一力承擔,並另有賠補。
若非我坊產品之故...也好早日為夫人辨明真正的緣由,以免耽誤了診治,那才是關乎容顏根本的大事。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請大夫!查批次!
這話如同兩支冷箭,嗖地射來。
少貴婦臉色倏然一白。
什麼叫作「批次」?
之前沒聽說啊!
身後一個橫眉怒目的嬤嬤按捺不住,搶上前半步,尖聲道:「包裝早扔了!誰還留著那晦氣東西!難不成我們夫人這等身份,還會訛你們這小小鋪子不成?」
白露目光平靜地轉向那嬤嬤,不疾不徐:「這位嬤嬤言重了。我們並非疑心夫人,正是要對夫人完全負責,才需按章程嚴謹核實。沒有憑證也無妨,夫人可還記得大約是哪一日,由哪位夥計接待的?我們坊內每日售賣皆有詳錄,一查便知。至於大夫......」
她重新看向那眼神已開始閃爍的貴婦,語氣誠:「錦州城內幾位醫術精湛、德高望重的大夫,我們悅己坊都曾請教過。夫人可指定其中任何一位,我們即刻遣人持帖去請,絕不延誤分毫。」
少貴婦額角隱隱沁出細汗。
她本是受人指使,專來潑污水的。
臉上那一片駭人的紅疹,不過是用了些特殊的植物汁液臨時描畫上去,遇熱遇濕久了,邊緣已有些微暈開,哪裡敢讓真正的大夫湊近了瞧?
更別提什麼購買票據、售賣記錄,根本是子虛烏有。
少貴婦心慌意亂,只得強裝聲勢,猛地一拍身旁小几:「你們...你們這是推三阻四!不想認帳!我告訴你們,我夫君可是在......」
「夫人~」白露適時開口。
「在悅己坊,往來皆是客,無論身份,一視同仁。我們處置此事,只有三條。其一,立刻請大夫確診根源。其二,徹查相關產品批次來源。其三,若確係我坊之責,十倍賠償,公告致歉。但若...是有人心懷叵測,惡意構陷,毀我悅己坊清譽......」
她沒說下去,只是靜靜地看著對方。
那眼神里的殺氣卻讓少貴婦和她身後的嬤嬤後背發涼。
悅己坊雖是新張,卻非無根浮萍。
這錦州城的水有多深,盤根錯節的關係網背後站著誰,她們來時雖得了幾分提點,卻也知一知半解。
對方如此有恃無恐,難保沒有倚仗。
真鬧到對簿公堂、驗傷驗貨那一步,自己這畫上去的傷立刻就會成為笑柄和鐵證。
到時候,指使之人都未必肯保她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