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依寒站得紋絲不動,眼皮都未曾顫動一下。
她想起自己悄悄放走趙子輝那次,季霜言毫不猶豫的拿著鞭子抽打自己。
就像今晚這樣,她不顧一切追趕警車。
哪怕清楚這種行為會觸犯法律,也不肯放棄半點線索。
季霜言可以為了親人,不惜一切代價。
想到這個,陸依寒一陣酸澀難過。
「我從來沒覺得你不敢開槍,你為了季家的任何一個人,你都可以對我拳腳相向。」
「為了你母親的死因,你可以不顧一切逼我,又怎麼會捨不得殺我。」
季霜言握著槍的手微微顫抖。
「又是我在逼你?我到底逼你什麼?」
煩悶如同潮水攥住了陸依寒的心,積攢許久的情緒再也繃不住。
她陡然拔高聲音,帶著壓抑的嘶吼開口。
「你難道不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嗎?你一路追趕,強行攔截警車。」
「我是警察,我有我的職責和底線,你明白這些的,卻還要用極端的方式逼著我把人交給你!現在反倒問我,你在逼我什麼?」
「你很清楚我捨不得對你採取強制措施,你也明白,這件事一旦上報,我會被停職查辦。」
「你明明知道所有後果,卻還要這樣做,這不是逼我是什麼?!」
「在你心裡,你們季家的每一個人都勝過世間一切,包括我陸依寒!」
季霜言握著槍的手劇烈一顫,心底驟然清醒過來。
她猛然意識到,自己不顧一切的追逐攔車,的確是在逼迫陸依寒。
逼迫身為警察的她知法犯法,逼迫她對著自己扣動扳機,逼迫她夾在職責和自己之間左右煎熬。
她從頭到尾只執念於查清母親離世的真相。
卻從未認真想過自己的舉動會給陸依寒帶來怎樣的重壓。
她眼眶漲得通紅,望著眼前淚流滿面的陸依寒,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陸依寒此刻腦子裡裝不下別的思緒。
她朝著近在咫尺的季霜言大喊。
「我現在就明確告訴你,當年我把你父親送進監獄,我沒有半點錯!我唯一的錯,就是愛上你。」
季霜言盯著嘶吼的陸依寒,剛剛還懊悔自己逼迫對方的念頭瞬間被衝散。
她攥緊手槍,用力頂在陸依寒的額頭上。
「你的錯是愛上我?巧了,我也是,我不該愛上你,不該和你形影不離,不該帶你出入季氏。」
「你說得沒錯,你沒有錯,錯的是我,是我識人不清,是我引狼入室,說到底是我親手將我父親送進了監獄。」
陸依寒聽到這話漸漸平復了一些,她沒有再多爭辯一句話。
只是吸了吸泛紅髮脹的鼻子,迎上抵在自己額頭的槍口。
「我給你三秒,要是這次不開槍,在我把所有事情解決完之前,我不會再給你任何殺我的機會。」
季霜言整條手臂控制不住地發抖,遲遲沒有任何動作。
三秒後,陸依寒奪過手槍,利落推上保險,將槍別回自己腰間。
她沒有再多看季霜言一眼,轉身毫不留戀地邁步往前走。
蘇如雙低聲和慕清叮囑了幾句。
慕清上前,將渾身發抖的季霜言扶下車。
蘇如雙看了一眼季霜言,慶幸現在是深夜。
加之這地段又偏僻,來往沒有行人和車輛。
要是被人撞見,等到明天,這事指不定就要登上新聞頭條了。
隨後她坐進駕駛位,開車追上徒步前行的陸依寒。
「小寒,上車。」
見陸依寒不搭理,埋頭往前走。
「這裡離警局還有一段路,你打算一路走回去嗎?」
蘇如雙的車子還在跟隨著陸依寒前行的腳步往前挪動。
陸依寒就猛地伸手拉開副駕車門,跳了上去。
「砰」的一聲將車門甩上。
隨後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放聲大哭起來。
蘇如雙一手把控方向盤,一手從儲物格里抽出幾張紙巾,遞給她。
「好了,別哭了,霜言現在的性子你又不是不清楚,她和三年前早就不一樣了。」
「性子偏執,做事也容易走極端,事發突然,她看到和她母親死因有關的人,就一股腦衝過去了,她不是逼你,她只是沒想到會給你帶來......」
「什麼......什麼沒想到?」陸依寒抽泣打斷她,一把拿過紙巾在臉上胡亂擦著。
「她能斬斷季父的灰色產業,一點點將季氏洗白,精明通透,和老狐狸一樣算計來算計去,怎麼可能想不到,她就是沒把我放在心上罷了。」
「還有季父的事,她父親涉嫌走私,難道不該接受法律制裁嗎?我實在搞不懂她腦子裡的結構。」
蘇如雙側頭看了一眼情緒崩潰的陸依寒。
又抽出幾張紙巾遞過去。
「道理她都懂,可她就是鑽在牛角尖里走不出來,她不是接受不了她父親入獄,她接受不了的是送她父親入獄的人。」
「三年前,她得知真相的時候,她第一時間去找你,可你沒有留下一句話就進了監獄,我陪著她熬了一個禮拜。」
「那幾天裡,她一遍遍喃喃自問,為什麼是你?為什麼是自己最愛的人?」
蘇如雙嘆了口氣,繼續說。
「但凡換做你的任何一位同事將她父親查辦,她都不會成現在這樣,從她得知真相的那一刻開始,她的心就纏上了一道死結。」
「再加上最近她知道了你的身份,清楚了你當初靠近她的目的,她心裡的結就更加擰巴了。」
「前兩年她拼了命把搖搖欲墜的季氏撐了起來,後面這一整年,她日日喝得爛醉,每次都喊你的名字,這些事你可以去問問慕清。」
頓了頓,她又轉頭看了一眼默不作聲的陸依寒,繼續開口。
「小寒,我並不是因為季霜言是我的朋友就偏袒她,這三年她承受的痛苦,是別人體會不到的。」
「她前段時間好不容易試著換位思考,打算慢慢放下心結。」
「和你分手,其實是她邁出的第一步,她還跟我說過,等自己徹底解開心結之後,就回頭把你追回來,可偏偏就在這個時候,她得知了你的身份。」
蘇如雙長篇大論地說了一堆,陸依寒安靜地聽著。
片刻後,她吸了吸鼻子,抬手擦乾臉上的眼淚,轉頭望向車窗外。
是啊!她比誰都清楚,季霜言的心結就是因為送她父親進監獄的人是自己。
蘇如雙說得沒錯,換做別人,季霜言就不會這麼偏執到瘋魔!
陸依寒攥緊了拳頭,一言不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