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培訓班出了第一批」畢業生」。
十七個人里，十二個通過了考核——考核是林秀致出的題，筆試加實操。筆試五道題，實操是分級和含水率檢測。
通過的十二個人里，六個留在廠里上崗。四個回自己的作坊。兩個——包括鍾師傅——回洋浦。
鍾師傅走的那天，在廠門口跟李耀東握了手。
」李老闆，我回去把我那個小廠按你們的標準改一改。改完了我給你打電話。」
」好。」
」以後要是有出口的單子你們吃不下，分一點給我。我按你們的標準做。」
」先改完再說。改完了我派人去看。達標了咱們再談。」
鍾師傅點頭，上了車。
趙方平站在旁邊，等車走了才說——
」耀東，你這是在洋浦布了一個點。」
」不是布點。是種樹。他那棵樹長起來了，整片林子才旺。」
——
十一月十五，出事了。
不是聯盟的事。是蘇振海的事。
那天下午，齊局長打電話到新店——
」李老闆，你來一趟工商局。有個情況。」
李耀東趕過去。
齊局長辦公室里攤著一張報紙——是省城的一份行業報。第三版有一篇文章，標題是《某沿海縣海產加工亂象調查》。
李耀東掃了一遍。
文章沒點名，但描述的情況一看就是本縣——」部分加工戶使用過期原料」」烘乾工藝粗糙，含水率嚴重超標」」包裝簡陋，無生產日期」」產品流入省城批發市場，引發消費者投訴」。
齊局長說：」這篇文章昨天刊的。今天上午省質監局給我們打了電話。讓我們查。」
」是蘇振海的貨？」
」八成是。但文章沒點名，我們得查實。」
李耀東把報紙放下。
」齊局長，查歸查。但這件事對整個縣的海產行業都有影響。」
」我知道。所以我找你來。」
齊局長說：」韓縣長讓我問你——那個全縣標準的草案，能不能提前交？」
」能。」
」多快？」
」一個禮拜。」
齊局長站起來：」一個禮拜。耀東，你行不行？」
」行。但我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草案交了之後，縣裡要快批。不能拖。這篇報導一出來，省里肯定還會跟進。咱們要是在省里查下來之前就把標準立好了，是咱們主動。要是等省里查完了才立——那就是被動。」
齊局長想了幾秒。
」我跟韓縣長說。爭取下周常委會就上。」
」行。」
——
接下來七天，李耀東幾乎沒睡整覺。
白天在加工廠盯第二批香港貨——九月底要交的五百斤。晚上回新店寫標準草案的技術部分。
陸師傅在省城，電話里遙控——李耀東念一段，陸師傅在那頭改一段。有時候一個指標要打三四個電話才定下來。
林秀致幫他整理文字。兩個人在櫃檯後面對坐，一個念一個寫，寫到凌晨一兩點。
周明禮有一天晚上端了兩碗面出來。
」吃。」
李耀東接過碗。面是清湯掛麵，臥了一個荷包蛋。
」周師傅，您怎麼還沒睡？」
」聽見你們在忙。」
林秀致也接了一碗。吃了一口。
」周師傅，這面——」
」怎麼了？」
」湯底不一樣。」
」我換了一個料。」
」什麼料？」
」你別管。吃。」
兩個人把面吃完。
周明禮把碗收走。走到廚房門口回了一句——
」別熬太晚。」
——
第七天，草案出來了。
一共十八頁。分三部分——
第一部分：出口級標準。十六項指標。
第二部分：內銷級標準。十項指標。
第三部分：基本衛生標準。六項指標。
附件是檢測方法、抽檢頻次、整改流程、掛牌規則。
李耀東把草案送到工商局。齊局長看了兩個鐘頭。
」耀東，這個草案——比我想的專業得多。」
」陸師傅幫了大忙。」
」下周三常委會。我把它排進去。」
李耀東從工商局出來。
外面下著小雨。十一月的雨是冷的。他沒帶傘。
走到街口，一個人從雨里冒出來。
蘇振海。
撐著一把黑傘，站在街口的煙攤邊上。
」耀東。」
」蘇老闆。」
」聽說你在幫縣裡搞標準？」
李耀東沒停步。
」嗯。」
」那篇報紙——不是我的貨。」
李耀東這才停下。轉頭看他。
蘇振海的臉在黑傘下面看不太清。
」蘇老闆，是不是你的貨，查了就知道。」
」我是說——你搞標準可以。但別衝著我來。」
」標準是沖全縣來的。不是沖誰。」
蘇振海沉默了一下。
」耀東，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別擋。」
」蘇老闆，我從來沒擋過你的路。但你要是覺得標準擋了你的路——那是你的路有問題。」
雨大了一點。
蘇振海把傘往前傾了傾，轉身走了。
李耀東站在雨里看他走遠。夾克後面那個褶子還在——上次見面就歪著，這次還歪著。
.....
十一月二十三，縣常委會。
韓副縣長把草案提上去。會上討論了四十分鐘。主要的爭議在兩點——
一是經費。全縣幾十家加工戶要檢測、要掛牌、要抽查，這筆錢從哪出？
二是執行力度。基本衛生標準那六條，對小作坊來說不算難。但真要查起來，有些作坊是縣裡幹部的親戚開的。查還是不查？
韓副縣長那天回來跟李耀東說——
」會上通過了。但打了折扣。」
」打了什麼折扣？」
」出口標準和內銷標準原文通過。基本衛生標準改成了'建議執行'。不是'強制執行'。」
」建議執行等於沒有。」
」我知道。但縣裡幾個常委的意思——先推出口和內銷兩個層級。基本衛生標準等半年再說。」
李耀東沒吭聲。
韓副縣長說：」耀東，半步也是步。先把高標準立住了，下面的人看到好處，自己會跟上來。」
」韓縣長，我聽您的。但有一條——基本衛生標準雖然是'建議'，聯盟的培訓班會照著'強制'來教。學員回去怎麼做是他們的事。但從我這裡出去的人，必須知道底線在哪。」
」行。這條我支持。」
——
十二月初一，全縣海產加工行業標準正式發文。
縣政府蓋了章。工商局印了小冊子，發到每一家登記在冊的加工戶手裡。
小冊子封面——《濱海縣海產加工行業標準（試行）》。
發文第二天，聯盟四家先掛牌。
牌子是齊局長讓人做的——鋁合金底板，上面刻字：」濱海縣海產加工 出口級達標單位」。下面是編號和日期。
李耀東的加工廠掛了第一塊。
掛牌那天，齊局長親自來。帶了一個攝影的，拍了幾張照片，說要登在縣報上。
趙方平站在牌子下面看了半天。
」耀東，這塊牌子——值多少錢買不到。」
」不是牌子值錢。是牌子後面那套東西值錢。」
徐有才說：」蘇振海那邊呢？他掛不掛？」
齊局長說：」蘇振海的廠——我們去看過了。達不到出口級。內銷級勉強。基本衛生標準有兩條不合格。」
」怎麼處理？」
」發了整改通知。限期三個月。」
李耀東沒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