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牌的消息傳開之後，效果比李耀東預想的快。
第一個效果——陳錦榮從新加坡來了一封信。
」耀東先生：聽聞貴縣出台了行業標準。這在我接觸的國內產區中是第一家。麥先生看到後非常認可。他提議——下一批香港訂單，在包裝上增加一行字：'濱海縣出口級達標產品'。這行字比任何GG都管用。」
第二個效果——洋浦縣的鐘師傅打來電話。
」李老闆，我看到你們的標準了。我按照你們出口級的十六項指標自查了一遍。十六項里我達標十一項，有五項差。我想請你派個人過來幫我看看，那五項怎麼改。」
」我讓林秀致下周去一趟。」
」太好了。」
第三個效果——也是李耀東沒料到的。
縣裡另外三家規模稍大的加工戶，聯名寫了一封信給工商局，要求申請」內銷級達標」的檢測。
齊局長把信拿給李耀東看。
」你看，不用你推。他們自己來了。」
」因為他們看見了掛牌的好處。掛了牌的貨，在省城批發市場能多賣兩毛錢一斤。」
」兩毛錢一斤——一年下來不少。」
」對。標準不是負擔。標準是門票。」
——
十二月十五，第二批香港貨發出。
五百斤。蝦干兩百、墨魚乾一百五、紫菜一百、乾貝五十。
這一批的包裝上多了一行字——」濱海縣出口級達標產品」。
李耀東親自檢查了每一箱的標籤。
」這行字，以後每一箱都要有。」
林秀致說：」我已經改了模板。」
貨發走那天，加工廠的院子裡下著薄雪——今年第一場。雪不大，落在地上就化了。卡車的車轍在濕地上壓出兩道印子。
趙方平押車。上車前他說——
」耀東，第一批是試。這一批是正式的。從今往後，咱們就是正規軍了。」
」正規軍也不能松。」
」知道。」
車開走。
——
十二月二十，一件意外的事。
下午三點，蘇振海來了新店。
不是在街上偶遇。是專門來的。
他站在門口，沒進來。
劉建軍出去招呼：」蘇老闆，進來坐。」
」不坐。叫你們李老闆出來說兩句話。」
李耀東出來。
蘇振海站在門口台階下面。臉色不太好。瘦了一圈。
」耀東。」
」蘇老闆。」
」我來跟你說一件事。」
」您說。」
」省城那個姓劉的掮客，跑了。」
李耀東愣了一下。
」跑了？」
」收了我一萬二的定金，說幫我接一單廣東的出口。合同簽了，貨發了。錢沒收到。我去省城找他，人沒了。辦公室退了租。電話打不通。」
」報警了嗎？」
」報了。警察說這種案子不好查。」
蘇振海站在台階下面，手插在夾克口袋裡。
」一萬二。」他說，」我半年的利潤。」
李耀東沒說話。
蘇振海又說：」耀東，我不是來找你借錢的。我是來跟你說——你上次在街上說的那句話，'你的路有問題'——你說對了。」
寒風從街口灌過來。
」我想了很久。我那個廠——設備是有，但工藝不行。管理不行。人心也不行。工人在我那裡幹活，就是幹活。沒人上心。」
」蘇老闆——」
」你讓我說完。」蘇振海抬起頭，」我來不是服軟的。我是來問你一句話——你們那個培訓班，還收不收人？」
李耀東看了他好一會兒。
」收。」
」我能不能來？」
」你是老闆。你來學？」
」老闆怎麼了。老闆不懂就是不懂。我做了十幾年海產，連含水率怎麼測都不知道。」
李耀東說：」蘇老闆，培訓班的門對所有人開。你要來，我歡迎。但有一條——」
」什麼？」
」你來了就是學員。不是蘇老闆。學員該怎麼做就怎麼做。考核不過的，一樣不發證。」
」行。」
蘇振海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下。
」耀東。」
」嗯。」
」你給工人分紅、蓋宿舍、搞培訓——這些事我以前聽了覺得你是傻。現在我不這麼想了。」
」你怎麼想？」
」你不是傻。你是算的比我遠。」
蘇振海走了。
李耀東站在門口看他的背影。那件夾克後面的褶子——這回沒有了。換了一件舊棉襖。
——
那天晚上，李耀東在後院跟周明禮說了蘇振海的事。
周明禮聽完，喝了一口紅棗水。
」他來學，你真教？」
」真教。」
」他以前斷過你的蝦。」
」斷蝦是斷蝦。學手藝是學手藝。兩碼事。」
」你不怕他學完了回去跟你搶？」
」周師傅，我跟您講個道理。」李耀東在板凳上坐下，」咱們這個縣，靠海吃海。海產加工這行，不是我一家能吃下的。也不該一家吃。蘇振海做得好，他的工人有飯吃。他的工人有錢花，花在縣裡。縣裡的鋪子生意好了，我的店客人也多。這不是零和的事。」
周明禮說：」你這話跟你當年說的一樣。」
」哪句？」
」你說過——'錢捂在手裡是死的，讓它動起來才活。'」
」是這個理。不光錢。手藝也是。手藝捂在手裡，只有自己會。教出去，十個人會，一百個人會——整個行業就起來了。行業起來了，誰都受益。」
周明禮點了點頭。
」耀東，你這個想法——我活了六十多年，沒聽幾個人說過。」
」不是我的想法。是事情走到這一步，道理擺在面前。」
遠處宿舍的燈又亮了。雪停了，但地上還有一層薄薄的白。燈光從窗戶照出來，落在白地上，是暖黃色的。
周明禮說：」下雪天，那些住宿舍的——暖和嗎？」
」暖和。雙層玻璃。孟工上個月又給每間加了一床棉被。」
老人」嗯」了一聲。
」那就好。」
——
十二月三十一，年底。
林秀致把全年的總帳算完了。
聯盟四家全年總營收——八萬七千四百塊。
淨利潤——兩萬三千二百塊。
其中出口部分——一萬八千六百塊。
工人分紅總額——四千六百四十塊。
宿舍和培訓投入——四千一百塊。
四家老闆各分——三千六百五十塊。
林秀致把數字念完，四個人坐在老茶館裡。
趙方平第一個說話：」三千六百五。去年我全年賺兩千出頭。翻了快一倍。」
徐有才說：」關鍵不是翻了多少。關鍵是穩。有出口兜底，有標準兜底，明年只會更好。」
梁德志說了一句難得的長話：」今年花在工人和培訓上的錢——快九千塊。有人會說咱們傻。但這九千塊花出去，工人穩了，手藝上來了，名聲打出去了。這些東西不在帳本上，但比帳本上的數字值錢。」
李耀東說：」明年的計劃我有幾條。年後再細說。今天就一句話——」
三個人看他。
」今年，聯盟活下來了。明年，讓更多人活得好。」
趙方平舉杯：」干。」
四隻茶杯碰在一起。聲音不脆——瓷杯碰瓷杯，是悶的。但那天茶館裡的幾個人都覺得，這個聲音比什麼都響。
——
那天夜裡，李耀東一個人在新店櫃檯後面坐著。
外面有人在放炮。不是過年——是有人家嫁閨女，趕在年底辦喜事。炮聲噼里啪啦，遠遠傳過來。
他把小鐵盒打開。
裡面的東西又多了——
一張二十多年前的湯方子。
兩封省城的信。
一罐五香粉。
一份合同副本。
一張麥老闆的電報。
一份商標註冊回執。
一本薄薄的《濱海縣海產加工行業標準（試行）》。
他把那本小冊子拿出來翻了翻。翻到最後一頁——編委名單。第一行：技術顧問 陸XX。第二行：起草人 李耀東 林秀致。
合上。放回盒裡。鎖好。
炮聲停了。外面安靜下來。
新的一年還有幾個小時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