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二。
韓副縣長沒等兩個禮拜。第九天他就讓人傳話——讓李耀東來一趟。
李耀東下午去的。韓副縣長辦公室里多了一個人——縣工商局的齊局長，四十七八歲，國字臉，坐在沙發上喝茶。
」耀東，坐。」韓副縣長說，」齊局長想聽你講講。」
李耀東把上次說的又講了一遍。齊局長一邊聽一邊在本子上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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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完，齊局長把本子合上。
」李老闆，你說的這個全縣標準——方向是對的。但有一個問題。」
」您說。」
」標準定了，誰來執行？靠縣裡查？縣裡就這麼幾個人，工商所加上質監站一共九個編制。全縣大大小小海產加工戶幾十家，查不過來。」
李耀東說：」所以我不是想讓縣裡去查。」
」那怎麼辦？」
」讓加工戶自己查。」
齊局長抬頭看他。
」聯盟現在有四家。如果縣裡出台標準，我們聯盟可以牽頭，搞一個行業自律小組。加工戶互相檢查。達標的掛牌，不達標的限期整改。整改之後還不達標——那才輪到縣裡出面。」
韓副縣長說：」自律小組這個辦法，省里前幾年在別的行業試過。有的管用，有的不管用。」
」管不管用，看帶頭的人。」李耀東說，」聯盟四家帶頭。我們自己先做到最高標準。別人看得見。」
齊局長想了一會兒。
」李老闆，還有一個問題。那些小作坊——你剛才說幾十家——他們大部分是夫妻店，一年做幾百斤。你讓他們按出口標準來做，他們做不到。」
」不是讓他們按出口標準。是分層。出口標準是一層，內銷標準是一層，最低的是基本衛生標準。三層。每一層有每一層的要求。小作坊達到基本衛生標準就行。但基本衛生標準也得有——原料要新鮮、加工場所要乾淨、包裝要密封、不能用違禁添加劑。這幾條不難。」
齊局長把茶杯放下。
」韓縣長，我覺得這事可以試。」
韓副縣長說：」先出一個草案。耀東，你們聯盟出技術部分。工商局出行政部分。兩邊碰一下，拿出一個草案來，我拿到常委會上討論。」
」行。技術部分我請陸師傅幫忙。」
」給你一個月。」
——
從縣政府出來，李耀東沒回店。去了加工廠。
廠里這幾天來了一個新人——就是那天在街上擺攤賣蝦乾的中年婦女。姓鄭，鄭秀蘭，四十二歲，寡婦，東頭靠海那一排的。
她來廠里第三天了。
林秀致安排她先跟著分級台學。不上手，先看。
李耀東到的時候，鄭秀蘭站在分級台邊上，兩手背在身後，眼睛盯著趙方平的人在分蝦。
」鄭大姐。」
」李老闆。」
」學得怎麼樣？」
」看不太懂。」
」哪兒不懂？」
」特級和一級，我看著差不多。他們一眼就能分開。我分不出來。」
李耀東說：」正常。這個活靠手感。手感要練。」
林秀致從裡屋出來。
」老闆，鄭大姐這兩天學得認真。但她基礎太差。不光是分級——她連含水率是什麼都不知道。」
」慢慢來。」
」慢慢來的話——得有人專門教。」
李耀東想了一下。
」秀致，你說的對。」
」什麼意思？」
」不光鄭大姐。以後來學的人會越來越多。咱們不能每來一個人就讓老師傅帶。老師傅自己還有活。」
」那怎麼辦？」
」辦一個培訓。」
林秀致看他。
」培訓？」
」不用太正式。每周兩個半天。在加工廠的空房間裡。把基礎的東西講一遍——原料識別、加工流程、分級標準、包裝要求。講完讓人上手練。練兩個月，能上崗的上崗。不能的再練。」
」誰來講？」
」陸師傅的工藝手冊是現成的教材。講的人——你來講基礎的，趙方平講蝦，梁德志講乾貝。」
」我？」
」你在分級台上盯了三個月。那些東西你比誰都熟。」
林秀致沒立刻答。
鄭秀蘭在旁邊聽著，忽然說了一句——
」林會計，你要是願意教，我第一個報名。」
林秀致看了她一眼。
」行。我教。」
——
培訓這事定下來之後，李耀東讓人在加工廠騰了一間空房。搬了幾張條凳進去，牆上釘了一塊黑板——從縣小學借的舊黑板，邊角磕了一塊。
第一期培訓班，十月二十號開課。
報名的人出乎李耀東預料——不是三五個，是十七個。
其中六個是廠里現有的工人，想系統學一下。四個是附近村裡的婦女，聽說了分紅和宿舍的事，想來試試。三個是縣東頭小作坊的夫妻，想提高手藝。還有四個——是從隔壁洋浦縣過來的。
洋浦那四個人是趙方平上次去拉蝦的時候認識的。其中一個姓鍾，鍾師傅，在洋浦做了十幾年海產加工，自己開了一個小作坊。
鍾師傅來報名那天，李耀東跟他聊了幾句。
」鍾師傅，您從洋浦專門過來？」
」嗯。聽趙老闆說你們這邊有培訓。」
」您自己做了十幾年，還需要學？」
」做了十幾年，做的都是老一套。前兩年有人跟我說出口的貨跟內銷的不一樣。我想看看到底哪不一樣。」
」路遠。來回多久？」
」坐車一個半鐘頭。」
」每周兩個半天？」
」我來得了。」
李耀東說：」歡迎。不收費。但有一條——學完了，您帶回去用。您那邊要是有人也想學，下一期讓他來。」
鍾師傅愣了一下。
」李老闆，你教我手藝，不怕我回去跟你競爭？」
」鍾師傅，我跟您講一個道理。」李耀東說，」咱們這一片——不管是這個縣還是洋浦——海產都是一個產區的。外面的人買咱們的貨，看的不是哪一家的招牌，是這個產區的名聲。您那邊做得好，我這邊也沾光。您那邊做砸了，我這邊一樣丟人。所以不存在競爭。大家一起把標準拉上去，整個產區才值錢。」
鍾師傅看了他好一會兒。
」李老闆，你這個人——我服氣。」
——
培訓班開了三周。
林秀致講基礎課。她在黑板上畫流程圖——從原料進廠到成品出庫，一共十二個步驟。每個步驟下面寫關鍵指標。
講到含水率那一課，她帶了一台手持水分儀——是陸師傅推薦買的，花了二百多塊。
」這個東西叫水分儀。探頭插進去，三秒鐘出數字。」
她把探頭插進一隻蝦干里。屏幕上跳出一個數——百分之十四。
」百分之十四。特級要求是百分之十二到十五之間。這隻合格。」
又插了一隻。百分之十八。
」這只不合格。超了。」
鄭秀蘭舉手：」林會計，超了怎麼辦？」
」回烘房。再烘兩個鐘頭。出來再測。」
」那豈不是費柴？」
」費柴總比退貨強。一箱貨退回來，運費、損耗、信譽——全搭進去。幾根柴火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