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老茶館。
四個人圍著桌子。李耀東把信念了一遍。
念完,先沉默了一陣。
趙方平先開口:」這香港的單子,三千斤,量不算大。但要是做開了,後面就不止三千斤。」
徐有才說:」但他要求高。咱們現在的工藝能不能做到?」
李耀東說:」王志明給聯繫一個老師傅,從上海食品研究所退下來的。請他過來指點幾天,工藝能上一個台階。」
徐有才問:」請人指點要多少錢?」
」我沒問。但不會很多。」
趙方平說:」工藝指導是好事。就算不為這單香港的,咱們自己以後也能用。」
徐有才點頭。
梁德志一直沒說話。
李耀東問:」德志哥,您怎麼想?」
梁德志放下茶杯。」我想的是別的事。咱們四家現在的產能,年兩萬斤已經吃緊。再加一個三千斤的香港訂單,工人要再招。新加工廠要趕緊上。」
李耀東說:」新加工廠主體已經建好。設備進場要到三月。」
梁德志說:」那就爭取三月底投產。這個香港的單子,如果接,給我們多少時間?」
李耀東又看了一遍信。」陳先生沒說具體時間。我估摸是要在年內出第一批。」
梁德志說:」如果是年內,時間夠。但要算好。」
四個人又說了一陣。最後定下來——接。
但有幾條:
一、香港的訂單不能影響新加坡的供貨。
二、工藝指導請陸師傅,費用四家共擔。
三、第一批先小規模試,三千斤分兩次發。
四、麥老闆要先簽一份意向書,量、價、品質、交付時間,白紙黑字。
趙方平說:」這第四條得讓陳先生牽線。我們直接跟麥老闆談不過來。」
李耀東說:」讓陳先生牽。我回信跟他講。」
茶館裡那盞花燈還沒摘,掛在門口,被穿堂風一吹,慢慢轉。
——
晚上回新店,李耀東在櫃檯後面寫回信。
信不長。
第一段——同意接。請陳先生幫忙,讓麥老闆出一份意向書,寫明品種、數量、品級、交付時間。
第二段——感謝陳先生的提點。香港的工藝要求會請人指導。
第三段——香港的市場雖然不在 YHL 的獨家範圍內,但聯盟不會另外找一家香港的代理。如果將來麥老闆做開了,希望由陳先生先來介紹後續。
寫完,他把信拿給林老先生翻譯。
林老先生看完,戴著老花鏡抬頭。
」耀東,你這第三段寫得好。」
」哪兒好?」
」你沒拿這個市場跟陳錦榮討價還價。但你說得很清楚——這個圈子還是他先進。這是給後路。」
」志明哥說陳先生做事講規矩。他對我講規矩,我也得對他講。」
」做生意的,最難的就是這一點。能學會這個,你這門生意能做長。」
林老先生把筆尖蘸了蘸墨。
——
正月二十,陸師傅來了。
六十多歲,戴鴨舌帽,瘦高個,話不多。下了火車,王志明派的人把他送到縣裡。李耀東在新店等。
寒暄完,吃了一頓飯,陸師傅就要去加工廠看。
去了,他沒說什麼,從兜里掏出一個小本子和一支筆,一邊看一邊記。看了兩個鐘頭。
回新店,喝了一杯茶,陸師傅才開口。
」這套工藝,做新加坡的市場沒問題。做香港,要改三處。」
李耀東說:」您講。」
」第一處,烘乾。你們現在用煤烘房。煤的煙氣會帶味。香港那邊講究純淨,最好改電熱烘房,或者燒柴改造。」
」那要花不少錢。」
」先做柴燒改造。柴燒的煙少,跟煤不一樣。」
陸師傅說第二處——」分級。你們現在是按大小分。做香港要按色澤、肉質、含水率三項分級。每一級單獨包裝,單獨標價。」
第三處——」包裝。木箱外面加一層油紙。油紙外面加一層麻布。兩層是隔潮和隔光的。香港那邊講究,看到光禿禿的木箱不舒服。」
李耀東把這三處一一記下。
陸師傅說:」改這三處,三個月。我留下來盯一個月,剩下兩個月讓你們的人自己做。」
李耀東說:」陸師傅,我們四家把您當老師。」
陸師傅擺了擺手。」我不是來當老師。我是退休的人,閒著也是閒著。志明老弟一句話我就來。改完工藝,我就回。」
——
二月,陸師傅住在加工廠邊上的招待所。每天早上五點半起,到加工廠盯一天,晚上回去寫筆記。
他不像有些老師傅那樣講大道理。講東西很具體——溫度計要用哪個牌子的,掛乾魚用的繩是麻的還是棉的,包裝紙的克數,每一樣他都寫在小本子上。
四家的工人開始有點不服氣,覺得他事多。一個禮拜之後,看到自己手裡出來的貨,顏色比以前勻,干度比以前穩,不服氣的人就少了。
到了第三個禮拜,連徐有才都說:」這個老師傅是真懂行。」
——
三月初,新加工廠的設備進場。
孟工來報喜。新加工廠主體完工,比原計劃早八天。
李耀東那天去看。
新加工廠三千多平米。門外院子能停十輛卡車。烘房按陸師傅的話改成了柴燒。分級台和包裝台都用新的。
孟工說:」李老闆,咱們這工廠,比省城幾家國營的廠還像樣。」
李耀東說:」孟工,別夸。還要看用起來怎麼樣。」
孟工笑了:」使起來肯定行。」
李耀東在新工廠的院子裡站了一會兒。
那天傍晚下著小雨。雨不大,但院子裡的水泥地慢慢濕了。新工廠的煙囪還沒點過火,空空的。
他想了一陣,轉身回去。
......
三月中。
新加工廠調試完,正式出活的第一周。陸師傅前幾天走了,臨走留下一份分級表和一本工藝手冊,寫得密密麻麻。徐有才說要給陸師傅多寄一點土特產,李耀東應了。
四家輪班的人都到新廠上工。周明禮沒去——他歲數大,新店到新廠走半個多鐘頭。他還是在新店廚房,看湯底,閒下來回小屋磨香料。
那張桌子和那個石磨他用了兩個多月。屋裡這會兒碼了大半牆瓦罐——五香粉、十三香、滷料、燒雞料、醬牛肉料,每樣都有。每個罐口貼一張小紅紙,寫著名字。林秀致的字。周師傅識字不多,他自己不寫。
劉建軍某天進去找東西,站在那一排瓦罐前看了好一會兒。
」周師傅,這都什麼時候磨的?」
」晚上磨。」
」晚上還磨?」
」睡不著。」
劉建軍拎了一罐醬料,聞了聞。
」周師傅,這個給我用?」
」你拿。」
那天晚上店裡上了一道醬牛肉。劉建軍用了周明禮的滷料。客人胡老吃了一筷子,把筷子擱在碗沿。
胡老是縣供銷社的老員工,每周來一次。
」今天這鹵跟以前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
」以前那個香在表面,今天的香在肉里。」
劉建軍過來。」周師傅自己磨的滷料。」
胡老點頭。」你這位周師傅是塊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