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火車。回縣裡。
車上人多。他靠窗坐。窗外是夜色。火車的輪子敲在鐵軌上，哐當哐當。
他閉上眼。
他想起周長青抽菸的樣子——一根接一根，手指被煙燻得發黃。
想起那十塊錢被他拍在桌上的聲音。
想起老女人在圍裙口袋裡收下的那張地址。
想起周明禮臨走前遞給他的那個紅布包。
想起他外婆走的那天。那時候他在外地，趕回來已經是第二天傍晚。
火車跑了一夜。
——
正月十二中午，李耀東到縣裡。
他先回新店。林秀致看見他進來，眼睛亮了一下，但沒問什麼，只問要不要吃飯。
」周師傅在嗎？」
」在廚房。」
李耀東走到廚房。
周明禮正在熬湯底，背對著門。聽見腳步，回頭。看見李耀東，把手裡的勺子放下。
」周師傅。」
周明禮站著不動。
李耀東沒繞彎子。
」我見到他了。」
周明禮的眼眶一下就紅了。
」他活著。在省城東郊化工三廠的宿舍。他成了家，沒有孩子。他愛人是個好人。」
周明禮的眼淚湧出來。但他沒出聲。
李耀東又說：」他不願意見您。這是實話。我跟您說一聲。」
周明禮的眼睛慢慢閉上，又睜開。
」我知道。」
」什麼？」
」我知道他不願意見我。」周明禮說，」我讓你去之前就知道。我沒指望他見我。我只想知道他還活不活著。」
李耀東把那張紙條從里口袋掏出來，遞過去。
周明禮接過去，但沒立刻打開。他的手抖得厲害。
李耀東說：」您坐下看。」
他扶周明禮坐到廚房的小板凳上。周明禮坐下，把紙條慢慢打開。
他看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看了好幾遍。然後把紙條折起來，按在胸口。
老人家沒哭出聲。但他的肩膀一直在抖。
李耀東在旁邊站著。
過了好一會兒，周明禮說：」耀東，謝謝你。」
」周師傅，您歇一會兒吧。湯底我讓劉建軍照看。」
」不歇。」周明禮說，」歇下來不行。我要做活。」
他站起來，回到灶台前面。慢慢拿起勺子，攪了攪鍋里的湯。
李耀東站著看了一會兒，轉身出來。
——
林秀致在大廳里。看見他出來，問：」怎麼樣？」
」還行。」
李耀東走到櫃檯後面，坐下。
林秀致把一杯熱茶放在他面前。
他喝了一口。
茶是新茶。是周明禮前幾天托人從老家帶回來的——副食店附近的一家茶鋪，他年輕時候老去那買。
李耀東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林秀致沒問別的，回到自己的帳本上。
外面是冬天最後幾天，還沒暖起來。窗外有麻雀停在電線上，撲稜稜飛起來一隻，剩下三隻。又一隻飛過來，仍然是四隻。
下午有客人陸續進店。林秀致起身去招呼。
劉建軍在廚房喊了一聲：」今天的魚湯底起鍋了。」
李耀東應了一聲，把茶喝完。
。。。。
正月十五。
新店沒關門。元宵這天按往年的規矩，請家眷一起吃飯。今年家眷湊不齊——劉建軍的婆娘沒過來，林秀致家在山裡也回不去，跑堂的幾個家在縣外的村，年前年後跑兩趟太辛苦。
晚飯就這麼幾個人吃。吃完，林秀致提議出去看花燈。
縣裡的花燈不多。沿街掛了一些，主街牌坊上掛了一隻五尺高的蓮花燈，裡頭點蠟燭，紅光透出來。賣元宵的小販在路口支了一個攤子，鐵鍋里咕嘟咕嘟。
李耀東買了一袋元宵，回店裡煮。
周明禮吃了兩個，把碗放下。
」耀東。」
」嗯。」
」我想跟你商量個事。」
」您說。」
」我那間小屋，能不能給我添一張桌子。」
李耀東想了一下：」您要寫字？」
」不寫字，我想做點東西。」
」做什麼？」
」年輕時候我自己研磨調料。後來嫌麻煩沒做。這陣子手癢。我想自己磨一點，店裡能用的話用，用不上算我自己玩。」
李耀東說：」這事不用商量。明天我讓人搬一張桌子過去。」
」再添一個磨。」
」行，添一個磨。」
周明禮又吃了一個元宵。
林秀致在旁邊聽著，笑了一下：」周師傅，您要做什麼調料？」
」五香粉、十三香，還有幾樣別的。」
」我以前老聽我外婆說，誰家會調香料，誰家的菜就香。」
」是這個理。」
——
正月十六，李耀東收到陳錦榮的信。
信比平常厚。打開看，裡頭三頁紙。
第一頁是問候和近況。前兩批貨到岸都沒問題，新加坡那邊的幾家小餐館已經開始用 YHL 的產品，反響不錯。
第二頁是正題。陳錦榮講了一件事——香港有一家做海產的進口商，姓麥，前幾天通過新加坡的朋友找到他。麥老闆想試單，先訂三千斤的幾個品種，看看貨色。
第三頁是陳錦榮自己的意見。他寫——
」耀東先生，我跟您說清楚。香港的市場跟新加坡不一樣。新加坡這邊華人多，口味偏家鄉。香港講究品級，對包裝、對品相、對品牌都有要求。麥老闆這一筆單子如果接，要在原來的基礎上再上一個台階。這是機會，也是考驗。
如果您願意接，我可以幫您牽線。我不收中介費。但有一條——香港的市場，您將來如果做出來，不在我們的獨家代理範圍之內。我就幫您牽這個線。
如果您不願意接，我也理解。先做好新加坡這一塊，本來就夠忙的。
請您考慮。」
李耀東把信看了兩遍，把它放在桌上。
林秀致問：」出什麼事了？」
」陳先生介紹了一筆香港的單子。」
」這是好事。」
」是機會。但要做的話，不簡單。」
——
下午，李耀東去郵電所給省城打長途。王志明前幾天回了省城，沒趕上他下來。
電話接通，王志明在辦公室里。
李耀東把信里的事說完，那邊沉默了一會兒。
」陳錦榮這個人，做事講規矩。介紹這單生意，但說清楚不屬於他獨家範圍——這個態度很正。」
」志明哥，您覺得這單接不接？」
」這不是我說了算。要看你們四家。」
王志明又說：」但我跟你講一句話——這種機會，你要珍惜。香港做生意的，要求嚴，但量大，價錢也好。能進去這個圈子，比賣給新加坡多很多。」
」問題是工藝要再上一個台階。」
」工藝這事我幫你想想辦法。我認識一個人，姓陸，原來在上海食品研究所做過。前幾年退休，回了省城。他懂乾貨的工藝。我給你聯繫一下，請他過來給你們指點幾天。」
」志明哥，那敢情好。」
」指導費你們出，我就聯繫。」
」該多少多少。」
掛了電話，李耀東去茶館，讓人把徐有才他們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