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一，李耀東又去新光里。
到的時候九點五十分。他在樓下等了一會兒，看了看表，到十點上樓。
老女人開門。眼睛有點紅，但臉是收拾過的樣子。
」進來吧。」
屋子比昨天亮一點。窗戶開了一條縫。早晨的太陽從外面照進來，落在那張方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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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是昨天那個紅布包。打開了。一塊青色的玉佩躺在紅布上。
老女人指指裡屋。」長青在裡頭。」
」他願意見我？」
」願意。」
李耀東走進裡屋。
裡屋是臥室。床上坐著一個男人。瘦，但比周明禮壯一些。頭髮花白了一半。穿一件灰色毛衣，毛衣袖口脫線了。
李耀東第一眼就看出來了。這就是周長青。眉眼像周明禮。
周長青抬頭，眼睛盯著他。
」你叫李耀東？」
」是。」
」坐。」
屋裡只有床和一把椅子。李耀東坐下。
周長青沒先開口。
桌上一包煙，是勞動牌。周長青抽出一根，點上。煙霧從他嘴裡出來，慢慢散開。
」你怎麼認識我爸？」
」我開店。他到我店裡做廚。」
」什麼店？」
」飯店。」
」在縣裡？」
」是。兩家。一家在縣裡，一家在省城。」
周長青又抽了一口。
」他怎麼找到你那兒的？」
」二十年前他教過我做湯。」
周長青不說話了。
李耀東接著說：」去年他得了一場病。在親戚那裡幫廚，住院花光了錢。親戚那邊臉色不好，他就回老家了。來到我店裡，問我要不要一個老廚子。」
」他多大了？」
」七十多了。具體哪一年我沒問。」
」看著……身子怎麼樣？」
」瘦。胳膊腿沒什麼力氣。但腦子還清楚。手還能做活。冬天寫字會抖。」
周長青又抽了一口煙。
」他跟你說過我什麼？」
」說您十七歲那年走的。說找過您一次沒找到。說您母親臨走那年還盼著您回來。」
周長青的手抖了一下。菸灰掉在毛衣上。他沒察覺。
李耀東說：」您母親三年前走的。他跟我說，您母親臨走前讓他把那塊玉佩留給您。」
周長青轉過頭，看著窗外。
屋裡沒人說話。外面有自行車鈴響，叮鈴鈴過去了。賣豆腐的也在吆喝，聲音被樓擋住一半。
過了好一會兒，周長青開口。
」我不會回去。」
李耀東點頭。」我沒想讓您回去。」
」我也不想見他。」
」嗯。」
」你別勸我。」
周長青又抽了一口煙。煙到根了，他把菸頭按在桌上的茶杯蓋里，按了好幾下。
」那塊玉佩你帶回去。」
李耀東說：」是您母親留給您的。」
」我不要。」
」為什麼？」
」我對不起她。她臨走我沒回去。我沒資格戴這個。」
」那讓嫂子收著也行。」
」嫂子也不要。」
李耀東沉默了一會兒。
」那您要不要給您父親帶一句話？」
周長青沒立刻答。
他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小本子。那本子破了一個角。他撕了一頁，找了支筆，寫了幾行。筆頭很禿，寫一會兒要在嘴上抿一下。
寫完，他把那張紙折起來，遞給李耀東。
」給他。」
李耀東接過去，沒看。
」您寫了什麼？」
」你別看。」
李耀東點頭，把紙折好放進里口袋。
他站起來。
」周師傅，我走了。」
周長青沒起身。
」你叫耀東？」
」是。」
」我爸在你那做事，工資你付他多少？」
」四十塊一個月。包吃住。」
周長青又點了一根煙。
」他幹得過來嗎？」
」看湯。不重。」
」他有什麼病嗎？」
」沒大病。但歲數到了。冬天手抖，寫字不利索。」
周長青抽了一口。
」耀東，我托你一件事。」
」您說。」
」以後他要是出了什麼大事——病了，不行了——你給我打個電話。」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寫了個號碼。
」這是化工三廠宿舍區的傳達室。打這個，讓他們叫我。我下班晚的話，第二天早上才能回。但能找到我。」
李耀東接過紙條。
」周師傅，我答應您。」
」嗯。」
」但您能不能再答應我一件事？」
周長青看著他。
」您父親身上的衣服都是補丁。我想給他添一件新棉襖。這件事我可以做。但您要是肯出一點錢——哪怕一兩塊——我把這件事告訴他。」
周長青沉默了一會兒，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布包，掏出十塊錢。
」你拿著。給他添件衣裳。但不要告訴他是我出的錢。」
」為什麼？」
」我不要他高興。」
李耀東沒接錢。
」周師傅，老人家不需要這十塊錢。他需要的是知道您還想著他。」
周長青把錢拍在桌上。
」不告訴他。你拿不拿？」
李耀東想了一會兒，把那十塊錢拿起來。
」行。我不告訴他。」
——
李耀東出門，老女人在外屋等。
」耀東，你怎麼樣？」
」他給了一張紙條，要我帶給老人。」
」嗯。」
」嫂子，那塊玉佩——」
」我收下了。」老女人說，」我不告訴長青。等以後哪天他過我前頭，我再戴出來。」
李耀東點頭。
」嫂子，您身體好不好？」
」還行。我跟長青沒生孩子。我們兩個搭伴過日子。」
」您家裡其他人呢？」
」我以前結過一次婚，那個丈夫早走了。兒女都成家了，不常來。」
李耀東站在門口，想了一下。
」嫂子，我把店裡地址留給您。哪天您要是有事，或者長青改主意了，可以寫信給我。」
他從兜里摸出一張紙，寫了新店的地址，遞過去。老女人接過來，疊好放進圍裙口袋。
」耀東，謝謝你。」
」不用。」
——
下午，李耀東去工商聯跟王志明告別。
王志明問：」找到了？」
」找到了。」
」見著了？」
」見著了。」
」怎麼樣？」
李耀東沒立刻答。他從口袋裡摸出那張紙條，但沒打開。
」志明哥，他不願意見父親。」
王志明嘆了一口氣。
」這種事不少。」
」嗯。」
」你怎麼跟老人家交代？」
」實話實說。」
王志明點頭：」實話最好。瞞不長，瞞得越久越傷人。」
李耀東又坐了一會兒，告辭。
走出工商聯，外面的天陰了。雲灰灰的。
他想找個地方把那張紙條看一下，又覺得這是給周明禮的，他不該看。
走到街口，他停住腳。
最後還是把紙條打開了。
紙條上四行字。字寫得歪歪扭扭——
」爹：
我活著。在省城。
媽的事，我對不起她。
你保重。
長青」
李耀東把紙條折起來，重新放回里口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