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機械廠。
機械廠在省城西郊。從市里坐兩路公共汽車，再走一段。門口有傳達室，門衛坐在裡面打瞌睡。李耀東說要去人事處，門衛睜開眼問他什麼事，他說找一個老同志。
」姓什麼？」
」姓周。周長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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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一年的人？」
」二十多年前在這裡上過班的。」
門衛戴上老花鏡看他：」二十多年前我就在這門口。這名字耳熟。你等等。」
老門衛從屜子裡翻出一個舊本子。一頁一頁翻。翻了好一會兒。
」周長青。65年進廠，72年調走。」
」調到哪兒了？」
」我這本子沒那麼細。你得去人事處問。」
李耀東問明了路，從傳達室出來，往廠區里走。機械廠的廠房高大，煙囪冒著白煙。地上有些機油的印子。工人穿著藍色工作服走來走去，手裡提著工具，互相打招呼的聲音蓋過機器聲。
人事處在一棟老辦公樓的二樓。一個四十多歲的女同志接待他，姓郭。聽他說完來意，皺了皺眉。
」二十多年前的檔案，我們這裡規定不能給外人看。」
」郭師傅，我不看檔案，我就想知道這個人調到哪兒了。」
」那也算檔案。」
李耀東想了想，把王志明給的紙條遞過去。
」這是省工商聯黃秘書長的電話。您可以打過去核實。」
郭同志看了紙條一眼，沒說話，把紙條退回去。
她去隔壁屋打電話。打了大概十分鐘。回來的時候表情鬆了一點。
」我幫你查。但你只問下落，不要看其他內容。」
」行。」
她從檔案櫃裡抽出一個舊檔案袋。袋子邊角磨白了，封口的麻繩也起毛。她翻開，找到一張表，看了看。
」周長青，65年進廠，72年調到東郊紅星化工廠。」
」什麼原因調走的？」
」這上面寫的是工作調動。組織安排的。」
」紅星化工廠還在嗎？」
」在。前年改名了，叫化工三廠。在東郊，離這邊坐車要一個多小時。」
李耀東把名字記下來。
」郭師傅，謝謝您。」
」找人是要找到？」
」是替別人找的。他父親。」
郭同志想了一下：」那我多說一句話。72年那一批調出去的，多是因為這邊人員超編。調出去的人，有的還在，有的早就不行了。你做好準備。」
李耀東點頭。
——
第二天上午，化工三廠。
化工三廠比機械廠破。門口堆著一些鐵桶。空氣里一股刺鼻的味道。門衛不在屋裡。李耀東等了一會兒，一個穿灰色工作服的中年人從裡面出來。
」請問人事科怎麼走？」
」你找誰？」
」找一個老同志。」
中年人看了他一眼，沒多問：」直走第二棟樓，左手第一間。」
人事科辦公室。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同志，姓何，戴眼鏡。
李耀東把事情說了一遍。
何同志聽完：」周長青啊。這個名字我有印象。」
」他還在廠里嗎？」
」在不在我說不準。我82年才調來。但這個名字我在檔案里看見過。」
他翻開柜子，找了一陣。
」有，周長青，72年從機械廠調入，前年因病提前內退。」
」他現在住哪兒？」
」檔案上有家庭住址。我念給你——東郊新光里七號樓三單元二零四。」
」他還住那裡嗎？」
」檔案上是這個。退休之後我們一般不更新。你按這個地址去找找看。」
李耀東把地址抄下來，又問：」何師傅，您見過這個人嗎？」
」見過幾次。提前退養那兩年還回廠里辦過事。」
」什麼樣的人？」
何同志想了想：」瘦，高個，話不多。脾氣好像不太好。聽說家裡事不順，但具體我不清楚。」
李耀東謝了他，從化工三廠出來。
——
新光里。一片老居民區。幾棟四層的紅磚樓，外牆發黑。樓梯間堆著雜物——一輛破自行車、幾個煤球籃子、一捆舊報紙用繩子捆著。
七號樓三單元。李耀東上到二樓。二零四的門是綠漆，漆掉了一塊。門口的水泥地上有幾隻破鞋。
他敲門。
裡頭沒動靜。
他又敲了兩下。
聽見屋裡有腳步聲。一個老女人的聲音：」誰啊？」
」找一下周長青周師傅。」
門沒開。隔著門，老女人說：」不在。」
」請問他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
」我從老家來的。是替他父親來看他。」
門裡沉默了幾秒。
然後開了門。
開門的是一個六十多歲的女人，頭髮花白，穿一件深色的棉襖。眼睛盯著李耀東，警惕。
」老家哪兒來的？」
」縣裡。我叫李耀東。我受周明禮先生的委託。」
聽到周明禮三個字，老女人的臉色變了。
」你是他什麼人？」
」晚輩。我跟周師傅在一個店裡做事。」
老女人沒說話，盯著李耀東看了一會兒，最後側身讓他進去。
屋子裡一股老人味。家具都是七八十年代的樣式——一張方桌，兩把椅子，一個柜子，裡屋一張床。牆上貼著一張獎狀，已經發黃。
老女人讓他坐下，倒了一杯白開水。
」你叫什麼？」
」李耀東。」
」周明禮讓你來的？」
」是。」
老女人沉默了好一會兒。
」長青他不會見你。」
李耀東心裡一沉，但臉上沒動。
」為什麼？」
」二十多年了。他不願意提家裡的事。」
」他媽走了。這事他知道嗎？」
」不知道。我們也不知道。」老女人說，」長青從來不提他爸他媽。我跟他過了十年，他就跟我說過一次，說他父母都不在了。」
李耀東又沉了一沉。
」他父親還在。」
老女人沒接話。
李耀東說：」周師傅去年得了一場病，把這些年的錢花光了。親戚那邊臉色不好，他就回老家了。來到我店裡。他跟我說，他老伴臨走前讓他來找兒子。」
老女人聽完，眼眶紅了，眼淚沒掉下來。
」耀東同志……」
」嫂子您喊我耀東就行。」
」耀東，長青不是不孝順的人。是他十七歲那年，跟他爸大吵了一架，他爸打了他。那個氣他憋了二十多年。」
李耀東想起周明禮的樣子。瘦，背駝著，端茶杯的手在冬天會抖。
」嫂子，老人家現在不一樣了。」
」我知道。我能想像。」老女人說，」可長青這個脾氣，認死。他不願意見，誰勸也沒用。」
」那我能不能等他回來，跟他談一次？」
老女人想了一會兒。
」你今天先回去。明天上午來。我先跟他說一聲。如果他願意見你，我讓他在家等。如果不願意，你就別再來。」
」行。明天上午十點。」
」嗯。」
李耀東站起來，從里口袋掏出那個小紅布包。
」嫂子，這個東西您先收著。是周師傅他媽留下的。」
他把紅布包放在桌上。
」是塊玉。她臨走前說，要見著長青就給他。」
老女人盯著那個紅布包，沒動手。
李耀東沒等她開口，轉身出門。
下樓的時候，他聽見屋裡有抽泣聲。很輕，像是怕被人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