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林秀致從郵電所拿回一封信。信封寫的是新店地址,發件地是省城東郊新光里。
李耀東把信帶到櫃檯後面。
林秀致問:」給您的?」
」給周師傅的。但我先看一下。」
林秀致沒追問,遞了一把剪刀過來。
李耀東沿信封邊小心剪開。一張紙。字寫得密密的——
」耀東同志:
家裡的事,我跟你說一聲。
你走後,長青十多天沒說話。後來開始喝酒。我以為他要出事。喝到第十二天,他自己倒了酒,慢慢喝。喝完跟我說——'他養我十七年,我恨他十七年,扯平了。'
我沒說話。你也別笑話他。他這輩子就是這樣,認死。
後來又過了兩個禮拜,他開始問話。問爹身體怎麼樣,問爹住哪兒,問爹吃飯穿衣怎麼樣。我一一答了。我讓他自己問。他說他不能問。
這兩天他病了。開春容易病,他咳嗽不停。我讓他去醫院他不去,說是小毛病。
我寫這封信,不是要讓爹知道。這些事爹聽了徒增煩惱。
我只想麻煩你一件事。
你那店裡的滷肉、湯底、什麼菜,要是有方便郵寄的,給我寄一點。我說是從別處帶的,讓長青嘗嘗。
錢我會匯給你。東西不用多。
老周家的事,我做媳婦的不該多嘴。但我看著他這幾天的樣子,知道他心裡有結。這個結從他嘴裡說不出來。他這輩子也不會主動寫信回來。
新光里七號樓三單元二零四
趙蘭生」
李耀東把信看了兩遍。折好。
林秀致問:」怎麼樣?」
」她不想讓周師傅知道這些。」
」什麼意思?」
」她想要店裡的滷肉,給老人的兒子嘗嘗。讓他吃他爹做的菜。」
林秀致愣了一下。
」她不讓周師傅知道。」
」嗯。」
」那您給周師傅看嗎?」
李耀東想了一會兒。
」不給。」
」為什麼?」
」她那一頭不讓長青知道實話。這一頭我也不讓老人知道。兩邊都瞞著,是為了讓兩邊都過得下去。」
林秀致沒再說話。
——
那天傍晚,李耀東把信鎖進櫃檯後面的小鐵盒裡。盒裡頭還有陳錦榮的合同副本,還有周明禮那張二十多年前的湯方子。
鎖上盒,他走進廚房。
周明禮正在熬雞架子。湯翻得慢慢的。
」周師傅。」
」嗯。」
」明天我讓人寄一批東西給和園那邊。他們廚師讓我多寄一些滷料和湯底過去,那邊做不出這個味。」
」他們手生。」
」周師傅,您能不能裝一罐滷料給我,一併帶過去。」
」行。裝多大?」
」一斤。」
」早上裝。」
李耀東應了一聲,沒立刻走開。
」周師傅,您身體怎麼樣?」
」還行。」
」晚上別熬太晚。香料慢慢做,沒人催您。」
周明禮把勺子放下,轉過頭。
」我知道你的意思。」
李耀東沒接。
周明禮又說了一句——」我沒事。手癢,閒不住。」
——
第二天早上,周明禮把那一斤滷料裝在油紙里,外頭加了一層布袋。罐口的紅紙是新貼的,寫著」滷料」兩個字。
李耀東又找劉建軍要了一份醬牛肉、一份滷雞爪。魚湯底沒寄——湯底要冷藏,郵路上壞。
中午他把東西送到郵電所。三件包成一個箱。
收件地址——省城東郊新光里七號樓三單元二零四,趙蘭生收。
發件那一欄,他寫了」和園飯店廚房」。
郵電所的人秤了重,開了單據。
走出郵電所,外面天陰。早春的風還冷。路上還有元宵節的幾隻紅燈籠沒摘——褪了色,被雨打過幾次,變成淡淡的粉紅。
街角賣糖葫蘆的老漢還在。李耀東買了一隻,咬了一口。山楂酸的。糖也化得不夠,硬得碎牙。
他沒吃完,走過兩條街,把剩下的扔在路邊的垃圾堆里。
——
四月初三,趙蘭生回了一封信。
很短。
」耀東同志:
東西收到。長青吃了。
他說滷的味兒熟。
問我哪兒來的。
我說和園寄的。
他沒再問。
他把那罐滷料,藏在自己柜子里。
不是給你回信用謝。是想讓你知道。
趙蘭生」
李耀東把這封信也鎖進鐵盒。
——
四月十五,周明禮把一罐五香粉給李耀東。
」耀東,這個你拿著。」
」周師傅做這個幹啥?」
」你之前去省城找我兒子,路費住宿都是你出的。這個算我的一點心意。」
」周師傅,那是老人家的事。」
」老人家的事歸老人家的事。這罐你拿著。」
李耀東接過來。罐是新瓦罐,比平常的小,罐口的紅紙是新貼的。」五香」兩個字。
他看著周明禮。瘦了一點。臉色不算壞,但下巴尖了。
」周師傅,您這兩天看氣色不太對。」
」開春容易乏。」
」歇兩天吧。」
」歇下來不行。」
」不行什麼?」
周明禮把圍裙的帶子重新系了一下。
」歇下來,人就垮了。」
李耀東沒再勸。把那罐五香粉拿到櫃檯後面,放進小鐵盒裡。
鐵盒裡現在四樣東西——
一張二十多年前的湯方子。
兩封省城來信。
一罐五香粉。
合上盒,鎖好。
——
那天晚上,李耀東走到周明禮小屋門口。門虛掩著,透著一線燈光。
他沒敲。
屋裡磨石的聲音慢慢的,咯吱咯吱。一陣八角的味從門縫飄出來。
他在門外站了一會兒。
老人的背影隔著門縫能看見一點——坐在小板凳上,彎著腰,一手扶磨柄,一手往磨眼裡送料。送一勺,轉兩圈,再送一勺。
這是個慢活。一個晚上磨不出多少。但他做著不停。
李耀東轉身回大廳。
林秀致還在算帳。帳本翻了一半。
她抬頭:」您還沒睡?」
」喝杯茶。」
」我泡。」
林秀致泡了一杯。
茶氣從杯里冒出來,混著前幾天店裡留下來的那一點八角的味兒。
李耀東喝了一口。
外面沒什麼動靜。新廠那邊偶爾有點聲音——值夜的人在燒柴烘房。柴煙是淡的。柴煙混著春夜的濕氣,在縣城上空慢慢散。
林秀致合上帳本。
」老闆。」
」嗯。」
」這個月利潤比上個月高一成。」
李耀東點了點頭,沒說話。
茶慢慢涼。他沒續。喝到杯底,茶根的幾片葉子貼在杯壁。他看了一會兒,把杯子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