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下旬，第二批出口的貨備齊了。
兩千斤黃花魚乾，外加一百五十斤一等品紫菜，裝了五十一箱，整整齊齊碼在倉庫里。
李耀東親自檢查了最後一批貨，每一箱打開抽查，挑出幾條看顏色、聞氣味、掰開看肉質，確認沒問題才讓林火生封箱。
貨發出去的那天，他沒有像上次一樣在倉庫門口站著看貨車離開，而是轉身就去忙別的事了。
出口這條線已經跑通了，他不需要每次都像送孩子上學一樣提心弔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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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現在要做的是另一件事，一件他想了很久的事。
他要在縣裡建一個公開的海產品交易市場。
這個想法的起源，是這幾個月他跑碼頭收貨的時候看到的一個現象。
漁民每次打上來魚，要麼等販子上門壓價收，要麼自己挑到集市上散賣，價格沒有標準，全靠嘴皮子談，談不好了吃虧的永遠是漁民。
而買家那邊，酒樓、加工戶、販子，每次去碼頭買貨，也是各自為戰，同樣的魚，有人買貴了，有人買便宜了，市場信息不透明，效率很低。
如果有一個公開的交易市場，每天掛出各品種海產品的參考價格，賣家和買家在同一個地方見面，公開競價，那麼價格會更公平，交易會更快，漁民不會被壓價，買家也不會買到摻水的貨。
這種市場，後世叫做海產品批發市場，大城市裡很普遍，但在這個年代的縣城裡，幾乎沒有。
李耀東做了一個多月的調研，去碼頭問漁民，去集市問販子，去酒樓問採購員，把各方的需求摸了個大概。
結論是，所有人都覺得這個東西好，但沒有人有動力去做這件事，因為建市場需要地方、需要資金、需要協調各方關係，一個人搞不定。
他去找吳國強談了這個想法。
吳國強聽完，沒有立刻表態，而是問了幾個很具體的問題。
市場建在哪裡，占多大面積，誰來管理，收不收攤位費，漁民願不願意來。
李耀東一個一個回答，說，位置我看過了，碼頭旁邊有一塊空地，之前縣裡規划過要建倉庫，但一直沒動工，那塊地很合適。面積大概需要三百平方米，能容納三四十個攤位。管理可以由縣裡牽頭，海風樓這邊出一個管理團隊協助，收攤位費維持運營，每個攤位每天收五毛，不貴，漁民能接受。至於漁民願不願意來，我跟鄭海生聊過，碼頭那邊有超過三十家漁民願意試。
吳國強又問，建這個市場需要投入多少錢？
李耀東說，初期建一個簡單的棚式市場，地面硬化，搭遮雨棚，裝幾盞燈，備一台公秤，大概需要八千塊左右。
吳國強說，八千塊不是小數目，這筆錢你打算怎麼出？
李耀東說，我出五千，縣裡出三千，市場建好之後，運營收入歸縣裡統一管理，我這邊只要求海風樓在市場裡有優先採購權，不需要其他回報。
吳國強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說，耀東，你出五千塊建一個市場，給縣裡管，你自己只要一個優先採購權，你真的想清楚了？
李耀東說，想清楚了。市場建起來，我的貨源更穩，採購成本更低，運營效率更高，這些隱性的收益比直接拿利潤更值錢。另外，這個市場帶動的是整個碼頭區域的活力，漁民賺到錢了，就會買更好的船，打更多的魚，我的貨源就更有保障。
吳國強點了點頭，說，你這個邏輯沒有問題，但我有一個條件，市場的管理權歸縣工商聯，不能變成海風樓一家的自留地，所有人都可以來買，不只是你們。
李耀東說，這正是我想要的，市場越公開越好，壟斷對我沒好處。
吳國強說，那好，這件事我支持，三千塊縣裡出，我讓財政撥款，建設方案你來牽頭，具體選址去找規劃局協調，讓他們配合。
從縣政府出來，李耀東直接去找規劃局。
規劃局的局長姓方，五十多歲，說話慢條斯理，但做事很穩。
李耀東把市場的方案說了，方局長聽完，拿出一張縣城的規劃圖，找到碼頭旁邊那塊空地，說，這塊地原來規劃是倉儲用地，但一直閒著，你要用，需要辦一個用途變更的手續，大概要兩個星期。
李耀東說，方局長，兩個星期太長了，能不能快一點，現在馬上要進入冬汛，那是一年裡漁獲最好的時候，如果市場能在冬汛前建好，效果最好。
方局長想了想，說，我跟縣長那邊核實一下，如果吳縣長批了，我這邊可以加快審批，一周內給你手續。
李耀東說，麻煩方局長了，我今天已經跟吳縣長談過，他是支持的。
方局長點了點頭，說，那行，你明天來取手續材料，我讓人先準備好。
審批比預想的順利，一周內，用地手續批下來了。
李耀東立刻找了建築隊，按他畫的簡圖開始施工，他要求的標準不高，結實、防雨、通風、夠用，不需要花里胡哨。
施工隊說十天能幹完，他們用了九天，九月二十八，棚式市場建成了。
三百平方米的硬化地面，鋼架遮雨棚，三十六個編了號的攤位，每個攤位前面立著一塊小黑板，供攤主寫當天的貨品和價格。
市場入口立了一塊木牌，上面寫著」海濱縣海產品交易市場」，字是李耀東請那個給他翻譯英文標籤的退休老師寫的，老先生寫了一手好字，黑底白字，看起來很正式。
公秤擺在市場中央，旁邊站著一個管秤的工作人員，是工商聯安排過來的，專門負責計量和糾紛處理。
十月一日，市場正式開市。
第一天來了二十七家漁民，擺滿了大半個市場。
來買貨的有縣裡的幾家酒樓，有販子，有散客，熱熱鬧鬧的，跟集市差不多，但比集市規範，每個攤位掛著價格，一目了然，不用討價還價。
李耀東讓加工廠的採購員也來，按需採購，當天不夠的品種當天補訂，第二天優先供貨。
開市第一天，市場裡的交易額是三百四十塊，交了攤位費十三塊五，剩下的錢全是漁民自己的。
鄭海生站在市場裡轉了一圈，回來說，耀東，這個東西好，漁民今天賣的價格，比以前賣給販子平均高了一毛五到兩毛，別看一條魚就差這點錢，一天下來多個幾十斤，那就是好幾塊了。
李耀東說，等市場穩定了，採購方多了，競價充分了，價格還會更好。
一個月後，來市場的攤位增加到三十五家，買家也從最初的幾個擴展到周邊鄉鎮的採購商，每天的交易額漲到了八百多塊。
工商聯王主任專門來市場看了一次，高興地說，耀東，你這個市場搞得好，我打算給省里寫一份報告，把這個模式推薦上去，讓其他縣也學一學。
李耀東說，王主任，如果省里有興趣，讓他們來縣裡實地看看，我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