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場建起來的消息，傳到鐘有福耳朵里，是在開市後第三天。
給鐘有福送消息的，是水產局那個梁副局長。
梁副局長說，李耀東在碼頭邊上建了一個交易市場，縣裡批的地，工商聯在管，吳縣長支持的，現在碼頭那邊的漁民都去那裡賣貨，販子也去，華豐水產那邊想直接去碼頭跟漁民談，漁民不搭理了，都說去市場裡談。
鐘有福聽完，沉默了很久。
他沒有發火，只是叫梁副局長出去，自己一個人坐在迎賓飯店的辦公室里，把這幾個月的事從頭到尾想了一遍。
他用了華豐水產去搶貨源，被頂回來了。
他通過梁副局長搞捕撈證核查，被壓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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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通過工商局搞許可證的事，被拆招了。
他親自去找李耀東談入股，被拒了。
每一招，都被對方化解，而且化解得不動聲色，不激烈，不留把柄。
這個年輕人比他想的更難對付。
更麻煩的是，那份報告送出去之後，紀檢那邊已經開始盯著水產局，梁副局長最近走路都小心翼翼，不敢再輕易幫他做事了。
鐘有福意識到，這條路走到頭了，繼續打壓下去，得不償失，而且搞不好把自己搭進去。
他需要換一種思路。
十月中旬，鐘有福通過一個共同的朋友，傳話給李耀東，說他想再見一次面，上次的事揭過不提，有別的事情想聊。
李耀東接到這個消息，想了半天，決定見。
他不怕見，但他要選地方。
他讓那個朋友傳話說，見面可以，在海風樓新店，當著大庭廣眾，三天後下午兩點。
這個條件里有一層意思，我不怕你，也不需要背著人。
鐘有福答應了。
三天後，鐘有福準時出現，這次沒有帶隨行人員，就他一個人，推門進來，在李耀東對面坐下。
兩杯茶端上來，鐘有福端起來喝了一口，說，耀東，我上次說話有些不對，今天來，是想重新談。
李耀東說，鍾老闆，您說。
鐘有福說，我想入股的事，我知道你不答應，算了，不提了。但我有另一件事想跟你合作，我在省城有一處地產，是一棟兩層樓的樓房，地段不錯，在省城的商業區旁邊，我想把一樓租出去，你海風樓在省城不是已經有一家店了，有沒有興趣再開一家，我給你低於市場價的租金，條件是長期租約。
李耀東聽完，沒有馬上回答，把這件事在腦子裡轉了幾圈。
鐘有福的地產，給低於市場價的租金，長期租約，聽起來是好事，但鐘有福無緣無故幫他，背後一定有算盤。
他問，鍾老闆，您說的低於市場價，能低多少？
鐘有福說，市場價那邊同類房子大概三百五十到四百塊一個月，我給你兩百八十，租期五年。
李耀東算了一下，一個月省下來七十到一百塊，一年省下來差不多一千塊，五年就是五千塊，不是小數目。
但他更想知道鐘有福的目的。
他說，鍾老闆，您這麼給我便宜，對您有什麼好處？
鐘有福笑了一下，說，耀東，你這個人說話不繞彎子，我喜歡，我也直說，我那棟樓一樓一直空著，找了好幾個租戶，做了一年兩年就干不下去了，換人換得煩了。你海風樓省城那家店我聽說做得不錯，口碑好，如果再開一家，穩定經營，對我那棟樓的其他樓層也有好處，二樓三樓我準備改成寫字間出租，一樓有一家像樣的餐廳，寫字間好招租，這是我的算盤，沒有別的。
這番話說得很坦誠，條理也清楚，邏輯上說得通。
李耀東想了想，說，鍾老闆，您這個條件我需要時間考慮，我能不能先去看看那棟樓？
鐘有福說，當然，你什麼時候有空，我帶你去。
李耀東說，下個星期我去省城，到時候聯繫您。
鐘有福點頭，說，好。
兩個人喝完茶，鐘有福起身走了，依然是一個人，來時什麼樣，走時什麼樣。
林秀致等他走了，從裡間出來，說，耀東，他這次來談的條件你怎麼看？
李耀東說，我去實地看了再說，但有一件事，不管那棟樓條件好不好，我都不會因為便宜就答應，如果地段、結構、採光各方面都合適，才談得上租金。
林秀致說，你不擔心他後面再搞什麼花樣？
李耀東說，如果他有誠意，這件事對雙方都有好處，合作比對立划算得多。如果他後面還想耍花樣，我們在合同里把條款定死，出了問題走法律。這年頭做生意，紙面上的東西寫清楚了，比什麼都管用。
林秀致說，那就好。
下周，李耀東去省城，先去見了陳志遠，把鐘有福這件事說了。
陳志遠在省城待了這麼多年，消息比李耀東靈通，說，鐘有福在省城那棟樓，我知道，位置確實不錯，離中山路不遠，大概走路十分鐘。他說空著好幾年，這是實話，我聽人說過，那棟樓一樓做過三家餐飲，都沒做起來，一家是做北方菜的，口味不對路，一家是做粵菜的，廚師不行，還有一家是做快餐的，做了半年就跑路了。
李耀東說，是位置的問題還是經營的問題？
陳志遠說，主要是經營的問題，位置其實挺好，那一帶寫字樓多，上班族中午要吃飯，需求是有的，就看誰能做對了。
李耀東說，那我去看看。
陳志遠陪著他去了，那是一棟三層樓的樓房，外牆刷成米白色，一樓門面臨街，採光很好，裡面空著，地面是老式的方磚，有點舊，但結構沒問題。
李耀東在裡面走了一圈，量了量面積，大概三百二十平方米，比新店小一點，但格局更方正，改造起來方便。
他站在門口，看了看周邊，左邊是一家藥店，右邊是一家文具店，對面是一棟八層的辦公樓，樓下有人進進出出。
他問陳志遠，這一帶中午吃飯的人多嗎？
陳志遠說，多，但選擇也多，中山路那邊有好幾家，競爭不小。
李耀東說，競爭才有市場，沒有競爭說明沒有需求。
他在心裡算了一下，如果能把這個鋪面改造好，專門做午市和晚市，主打商務宴請，跟省城那家海風樓錯開定位，一家走大眾路線，一家走中高端商務路線，兩家店互補，省城這邊的市場可以做得更大。
回去之後，他讓陳志遠幫他去摸一下鐘有福那棟樓的產權情況，確認沒有糾紛，然後回了縣裡。
回到縣裡的第二天，他把這件事跟王主任說了，請王主任幫他了解一下鐘有福最近的情況，還有他那棟樓背後有沒有什麼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