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省級生產許可證批下來了。
比預期早了將近兩周。
王主任說，這個審批速度有點異乎尋常，正常要四到六周，這次三周就下來了，是不是有人幫你打招呼了？
李耀東說，我沒有找人，可能是材料準備得齊，審批順利。
王主任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追問，但臉上帶著一點瞭然的笑意。
李耀東把省級許可證裱起來，掛在加工廠辦公室的牆上，掛在原來那張縣級許可證旁邊，兩張證掛在一起，顯得很有分量。
林火生看著那兩張證，說，耀東，這下那些來找麻煩的人沒話說了吧？
李耀東說，沒有，麻煩還沒結束。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不像是說麻煩，倒像是在說一件普通的事情。
果然，九月十二，鐘有福的人來了。
李耀東是在新店見到他的。
那天下午三點，店裡客人不多，林秀致在收銀台那邊整理帳單，服務員在擦桌子。
鐘有福推開門走進來，身邊跟著兩個人，一個是他的司機，另一個李耀東認得，是縣裡一個建築公司的老闆，跟鐘有福關係不錯，平時經常在一起應酬。
鐘有福五十多歲，頭髮梳得很整齊，穿著一件灰色的中山裝，臉上帶著一種生意人常有的那種含蓄的笑，不冷也不熱，讓人看不出來他心裡在想什麼。
他環顧了一下店裡，走到李耀東面前，說，李老闆，打擾了，有空聊幾句嗎？
李耀東說，鍾老闆，請坐。
兩個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鐘有福的兩個隨行人員站在旁邊。
林秀致看出來氣氛不對，端了兩杯茶過來放下，退到一邊。
鐘有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說，李老闆，你這裡的茶不錯。
李耀東說，鍾老闆，您今天來，應該不是專門來喝茶的。
鐘有福笑了笑，說，你這個年輕人說話直接，我喜歡。那我也直接說，這幾個月你在縣裡搞收購體系、搞出口，搞得挺熱鬧，但有些事，你有沒有想過，這條路你一個人走，不一定走得長遠。
李耀東說，鍾老闆，您是什麼意思？
鐘有福把茶杯放下，身子往前傾了一點，說，我的意思很簡單，咱們合作。你手上有漁船、有加工廠、有省城的酒樓渠道、現在又打通了出口，這些資源都是好東西。但你缺什麼？你缺縣裡的人脈，缺本地的關係，缺那些說不出來、寫不進帳本的東西。這些東西，我有。
李耀東看著他，說，鍾老闆，您說的合作，是什麼樣的合作？
鐘有福說，我入股，占百分之三十，你繼續管經營，我來幫你把縣裡的關係理順，以後再有人來找麻煩，一個電話的事。
李耀東沒有說話，在心裡把這句話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百分之三十，聽起來不多，但這意味著鐘有福進來之後，加工廠、出口渠道、收購體系，所有東西他都能插手，而且李耀東這邊永遠要拿出利潤的三成去養一個什麼都不做只提供保護的合伙人。
這不是合作，是收保護費，換了個體面的說法而已。
李耀東說，鍾老闆，您的誠意我感受到了，但您這個條件我沒辦法接受。
鐘有福臉上的笑容沒變，但眼神里有什麼東西硬了一下，說，李老闆，你想清楚，縣裡的事，不是你一個人能做主的，很多事情，有人幫你好辦，沒人幫你，就很難說了。
李耀東說，鍾老闆，這幾個月確實來了不少麻煩，但每一件我都頂過去了，這說明一件事，只要我做的事情是正當的，是給縣裡帶來真正收益的，就沒有人能把我怎樣。
鐘有福眯起眼睛，說，你很有信心。
李耀東說，不是信心，是底氣。我這邊給縣裡帶來了出口收益，給幾十戶漁民增加了收入，這件事吳縣長知道，省外貿局知道，工商聯知道，王志明處長也知道。您如果還要繼續用那些手段來找麻煩，我不會坐著等，我會讓更多人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
鐘有福沉默了將近一分鐘，店裡很安靜，外面街上有自行車鈴聲響過去。
最後他站起來，整了整衣領，說，李老闆，你是個聰明人，但聰明人有時候也會看走眼，我希望你以後不要後悔今天這個決定。
李耀東也站起來，說，鍾老闆，慢走。
鐘有福帶著兩個人走了，店門關上的聲音在安靜的大廳里顯得很清晰。
林秀致從收銀台那邊走過來，低聲說，那是鐘有福？
李耀東說，對。
林秀致說，他說什麼了？
李耀東把情況說了。
林秀致皺起眉頭，說，他被拒絕了，後面會不會更難纏？
李耀東說，會，但他現在的手段已經差不多用光了，水產局那條線被紀檢盯著，工商局那邊也知道我們證件齊全，再用規定來卡，他們自己也擔著風險。他能用的，越來越少。
林秀致說，那你下一步怎麼打算？
李耀東說，把根扎得更深。
他說這四個字，沒有多解釋，林秀致看了他一眼，也沒有追問。
當天晚上，李耀東做了一件事。
他把這幾個月出口的數字整理成一份報告，寫了四頁，內容包括出口貨值、涉及漁民和農戶的數量、給縣裡帶來的外匯收益、以及下一步的擴大計劃。
最後一頁，他專門寫了一段關於鐘有福和華豐水產這幾個月干擾經營的情況，沒有點名，只說」有外部勢力試圖通過不正當手段干擾正常出口業務的開展，建議縣裡相關部門予以關注」。
他把這份報告列印出來，分成兩份，一份明天送到縣政府，一份寄給省外貿局王志明。
這是他在這件事上壓的最後一張牌，讓更高的位置上的人看到這裡發生了什麼，讓所有的事情在更大的視野里被人知曉。
報告寄出去之後，他就不再想這件事了。
接下來該做什麼就做什麼，省級許可證拿到了，第二批出口的貨要開始備了，兩千斤黃花魚乾，時間緊，一點不能鬆懈。
他把林火生叫過來，說，明天開始備貨，按上次的標準挑選，一級品不能混二級品，你盯著。
林火生說，沒問題，耀東，你自己最近注意點，那個鐘有福不是省油的燈。
李耀東說，我知道，但我更知道一件事，做生意做到一定程度，最好的保護不是關係，是實力，是讓所有人都知道你不能倒。
林火生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出去安排了。
窗外的風從海邊吹過來，九月的風帶著一點涼意，不像夏天那麼潮濕，吹在臉上很清醒。
李耀東在本子上寫下兩行字，把根扎深，把旗打高，然後把本子合起來，去忙下面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