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三天，對方的下一招來了，但方向出乎李耀東的預料。
不是來找他的，是去找漁民的。
鄭海生打來電話，說碼頭那邊有幾家漁民接到通知，說縣裡要重新劃定近海作業區域，以前的捕撈證要重新審核，審核期間不能出海。
審核期要多久，通知上沒寫。
李耀東聽完，放下電話，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這一招比上兩招狠得多。
水產局找漁民談話，是想從貨源上切斷他。工商局來查許可證，是想從資質上卡住他。這次直接把捕撈證審核給搬出來，是要從源頭上把他掐死，漁民不能出海，就沒有魚，沒有魚，加工廠就停轉，省城那邊的供貨斷了，出口的貨也備不上。
一環套一環，而且每一招都有規定可以援引，讓人挑不出明顯的毛病。
他深吸了一口氣，去找鄭海生確認了一下細節。
鄭海生說，通知是水產局下發的，蓋的是水產局的章，說是響應上級關於近海漁業資源保護的要求，對全縣漁船的捕撈資質進行核查，核查期間暫停出海。
李耀東問，核查通知發給了多少家？
鄭海生說，碼頭這邊我數了一下，跟我們簽了協議的船，有十四家收到了通知，沒跟我們簽協議的那些船，一家都沒收到。
李耀東點了點頭，心裡明白了。
這不是全面核查，就是專門針對跟海風樓合作的漁民，選擇性執法，打的是定向壓制的主意。
他說，海生哥，你告訴那些漁民，先別慌，暫時先按通知辦，不要出海，等我這邊處理完了再說。
鄭海生說，但是耀東，這些人家裡都要吃飯，一天不出海就少一天的收入，讓他們等，等多久他們撐得住？
李耀東說，我知道，你讓他們撐三天，三天之內我一定給他們一個說法。
鄭海生沒再說話，掛了電話。
李耀東騎車去了王主任那裡。
王主任聽完，眉頭皺得很深，說，耀東，這件事不是一般的麻煩，水產局這個核查通知，程序上合規，我們很難正面叫停。
李耀東說，王主任，我不打算正面叫停，我有另一個思路，但需要您幫我。
王主任說，你說。
李耀東說，您上次說那個梁副局長跟鐘有福迎賓飯店有生意往來，走的是公務採購渠道，這件事，工商聯這邊有沒有權力去查？
王主任想了想，說，公務採購本來應該走政府採購流程，如果迎賓飯店走的是私下渠道，繞開了採購程序，這就有問題了，工商聯可以向紀檢那邊反映。
李耀東說，那您能幫我把這件事遞給紀檢嗎？不要點名，就說接到舉報，說水產局有人員在公務採購上存在不規範的操作，建議核查。
王主任看了他一眼，說，耀東，你這是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李耀東說，王主任，我沒有想要整倒任何人，我只是想讓那些用規定來壓人的人，也感受一下同樣的滋味，讓他們知道，這種事玩下去，對誰都沒好處。
王主任沉默了一會兒，說，你這個思路我明白，但你要清楚，這條線一旦遞出去，事情就不好控了，你有沒有把握？
李耀東說，我沒有把握，但我知道，如果我什麼都不做，等著對方慢慢把我的貨源、資質、漁船全部掐掉，那時候才叫真的沒有把握。
王主任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說，好，這件事我來想辦法，但有一點你要答應我，不管後面怎麼發展，不要把我牽扯進去，我只是個傳話的。
李耀東說，我明白，王主任的名字我不會提。
從工商聯出來，他去了縣政府，找吳國強的秘書說有急事。
這次等了將近一個小時，吳國強才抽出空見他。
李耀東把這幾天的事全部說了一遍，說得很簡潔，把核心問題點出來，沒有抱怨，沒有激動。
吳國強聽完，臉上的表情很平靜，但李耀東能看出來，他眼神里有一點東西在轉動。
吳國強說，耀東，你覺得這件事應該怎麼處理？
李耀東說，吳縣長，我只有一個請求，水產局那個針對我們合作漁民的捕撈證核查，能不能讓他們給一個明確的時間表，三天、五天、還是十天，總要有個期限，不能無限期掛著。
吳國強點了點頭，說，這個合理，任何核查都應該有時間期限，我去跟水產局說。
李耀東說，謝謝吳縣長。
他沒有提王主任那條線，那條線是壓箱底的，現在還不到用的時候。
從縣政府出來，他騎車去了碼頭，找到那些收到通知的漁民，挨家挨著跟他們談了一遍。
他說，大家先在家等三天，三天之內如果還沒說法，我給大家每天每戶補二十塊錢的誤工費，等這件事過去，所有的損失我都會想辦法補償。
漁民們聽了，雖然還是有人擔心，但情緒穩住了很多。
其中一個老漁民說，李老闆，你對我們好，我們都知道，你說等三天，我們就等。
李耀東點頭說，麻煩大家了，這件事我來解決。
第二天下午，吳國強那邊有了回音。
吳國強的秘書打來電話，說縣長跟水產局談過了，核查工作將在五個工作日內完成，到期無論結果如何，必須給出明確答覆，不能無限期拖延。
五個工作日，也就是一周。
李耀東知道這已經是吳國強能做到的極限，在不動用更大力量的情況下，能把一個沒有明顯違規的行政核查壓縮到一周，已經說明他的態度。
第三天，王主任那邊的消息也來了。
王主任說，那個事他已經託了一個關係，走內部渠道遞給了紀檢的一個朋友，沒有指名道姓，就說有線索，建議關注水產局的公務採購情況。
王主任說，我那個朋友說，紀檢那邊最近本來就在查各單位的公務消費，這個線索遞進去正好，會不會查，查到什麼程度，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李耀東說，謝謝王主任。
掛了電話，他在心裡默默算了一下。
三條線，吳國強那條壓縮了核查時間，王主任那條把一顆釘子釘進了梁副局長身邊，還有一條，他自己要去做。
當天下午，他給陳志遠打了電話，說，陳老闆，我想請您幫個忙，省城那幾家我們供貨的酒樓，您能不能請他們出具一份證明，說明海風樓提供的海產品質量穩定、按時供貨，他們對這個合作關係的重要性有所說明？
陳志遠說，這個沒問題，你要這份證明做什麼用？
李耀東說，我要把這份證明和省外貿局的合作記錄，一起提交給縣裡，讓他們知道海風樓現在的出口業務對整個縣的影響，不是我一個人的事，是整個供應鏈上幾十戶漁民和農戶的事。
陳志遠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你這個思路好，讓他們知道如果強行打壓，損失的不只是你一家，我來幫你搞定這個證明，給你三天時間。
李耀東說，謝謝陳老闆。
五天後，省級生產許可證的材料已經送到省工商局，水產局的核查結果也出來了，十四家漁民的捕撈證全部審核通過，沒有一家被吊銷或者暫停，核查結論是資質合規。
捕撈證的事就這麼無聲無息地過去了，像一陣風颳來，什麼都沒帶走。
李耀東知道，這不是終點，但這一輪他頂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