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的事情傳開，不全是好事。
八月中旬，李耀東接到鄭海生一個電話，鄭海生說，耀東，你現在方便嗎，碼頭這邊有點情況，你過來一趟。
李耀東騎車去了碼頭，鄭海生站在岸邊等他，臉色有點難看。
李耀東問，怎麼了？
鄭海生把他拉到一邊，壓低聲音說，耀東，華豐水產那邊又來人了，這次來的不是普通的收購員，是一個縣裡的幹部陪著來的，說要跟咱們簽了協議的漁民談談，說政府要統一規劃縣裡的漁業資源，以後各家漁船打上來的貨要按政府的統一安排來處置，不能私自跟外地公司簽協議。
李耀東聽完，臉色沉了下來，說，哪個縣裡的幹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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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海生說，是水產局的一個姓梁的副局長，我見過他，以前碼頭這邊檢查捕撈證件，他來過幾次。
李耀東把這個情況在腦子裡轉了一圈，說，那些漁民怎麼說？
鄭海生說，有幾家有點慌，畢竟是政府的人說的話，分量不一樣，他們怕跟政府對著幹。
李耀東說，那個梁副局長說的」政府統一規劃」，有沒有拿出任何文件或者紅頭文件來支撐？
鄭海生搖搖頭，說，沒有，就是口頭說的。
李耀東說，那就好辦了。你告訴那幾家慌神的漁民，讓他們先穩住，政府有規定就拿文件出來，口頭說的不算數。另外，叫他們把跟海風樓簽的協議妥善保管好，那是法律文件，不是隨便說廢就廢的。
鄭海生點了點頭，說，那你這邊打算怎麼辦？
李耀東說，我去查清楚這件事的根子在哪裡。
回到新店，他立刻給吳國強的秘書打了電話，說有急事要見吳縣長。
秘書說吳縣長下午有會，問能不能明天。
李耀東說，是關於出口漁業的事，比較緊急。
秘書去請示了一下，回來說，吳縣長會議結束後見你，大概下午四點半。
李耀東下午四點就去了縣政府，在門口等著。
會議四點二十散了，吳國強出來看到他，把他帶進辦公室，說，耀東，什麼事這麼急？
李耀東把水產局梁副局長在碼頭的事說了，語氣很平穩，但把事情的細節說得很清楚。
吳國強聽完，沒有立刻表態，而是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手指頭在桌面上敲了幾下。
李耀東知道他在想，沒有催，就靜靜坐著。
過了一會兒，吳國強說，耀東，這個梁副局長的事，我來處理，你不要正面跟他起衝突。
李耀東點了點頭，說，吳縣長，我不怕衝突，但我需要知道，這件事背後是不是有人在推動，還是梁副局長自己的主意。
吳國強沉默了幾秒，說，這個你不用管，我來查清楚。
李耀東說，好。
從縣政府出來，他去找了王主任。
王主任聽完，臉色凝重，說，李老闆，這件事不簡單，梁副局長不是個莽撞的人，他這樣做肯定有人撐腰。
李耀東說，王主任，我想請您幫我查一件事，梁副局長跟鐘有福有沒有來往？
王主任想了想，說，這個我需要時間，給我兩天。
李耀東說，好。
接下來兩天，他表面上該幹什麼幹什麼，該去店裡巡查就巡查，該跟供貨商談就談，沒有在這件事上表現出任何異樣。
但他暗地裡讓鄭海生把碼頭那邊的情況每天報給他，一有動靜立刻通知。
兩天後，王主任給他回話了。
王主任說，查到了，梁副局長跟鐘有福的迎賓飯店有生意往來，每個月迎賓飯店給水產局供應一批海鮮，走的是公務採購的渠道，金額不小。
李耀東把這個信息在腦子裡記下來，沒有說話。
王主任又說，耀東，你有這個信息知道就行了，不要亂用，這條線要留著，用在最關鍵的時候。
李耀東明白他的意思，說，王主任放心，我懂。
這件事還沒平息，第二件事又來了。
八月十八，加工廠來了兩個人，說是縣工商局的，來檢查工商登記和生產許可證。
帶隊的是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姓周，工商局的執法股副股長，話不多，進門就要看證件和帳本。
林火生把營業執照、生產許可證、稅務登記證全部拿了出來，那個周副股長一份一份地看，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你們這個生產許可證是縣裡發的，但根據新規定，食品出口加工企業需要省級的生產許可證，縣級的不夠用。
林火生愣了一下，說，我們之前辦證的時候沒有收到這個通知，也沒有人告訴我們有新規定。
周副股長說，規定是今年三月出台的，你們應該去主動了解，不能說沒收到通知就算了。
林火生說，那我們現在去辦省級的許可證可以嗎？
周副股長說，當然可以去辦，但在省級許可證下來之前，出口業務要暫停。
林火生的臉色白了一下，趕緊打電話給李耀東。
李耀東接到電話，立刻趕到加工廠。
他進門的時候，那個周副股長正在翻帳本，神情很從容，一點不像是來做常規檢查的樣子。
李耀東走過去，說，周副股長，您好，我是這個廠的負責人李耀東。
周副股長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說，你來得正好，你們廠的出口生產許可證有問題，按規定要暫停出口業務。
李耀東說，周副股長，您說的這個新規定，能不能讓我看一下原文？
周副股長從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遞給他。
李耀東接過來，仔細看了一遍。
文件是今年三月省工商局下發的，內容是關於食品出口加工企業資質管理的規定，確實寫了出口加工企業需要省級許可證。
但李耀東看到文件末尾有一行字，寫著」現有企業給予六個月過渡期，限今年九月三十日前完成換證」。
他把這行字指給周副股長看，說，周副股長，這個規定給了六個月的過渡期，截止是九月三十日，現在是八月十八，我們還在過渡期內，出口業務按規定可以繼續，換證手續我們會在九月三十日之前完成。
周副股長臉色微微變了一下，接過文件看了看，沒有說話。
他身邊的另一個工商局的人小聲跟他說了兩句，李耀東沒聽清楚說什麼。
過了一會兒，周副股長把文件收起來，說，那你們在過渡期內繼續運營，但九月三十日之前必須完成換證，否則將依法處理。
說完帶著人走了。
人走了之後，林火生說，耀東，你是怎麼看出那行字的，我都沒注意到。
李耀東說，他們來之前，我就把省里關於食品出口的規定找來看了一遍，這份文件我見過。
林火生說，你怎麼知道他們會拿這個來找麻煩？
李耀東說，他們不是第一次找麻煩，我總要想在前面。
林火生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當天下午，李耀東就讓王主任幫他聯繫了省工商局，諮詢省級生產許可證的申請流程和材料清單。
王主任那邊當天就拿到了回復，材料清單傳真過來，李耀東讓林火生按清單準備，爭取一周內把材料全部湊齊，送去省里。
他估算了一下，省級許可證的申請周期大概要四到六周，如果材料沒問題，九月三十日之前應該能批下來。
但他還是有些不安。
這件事從水產局梁副局長到工商局周副股長，接連兩招，手法不同，但目的是一樣的，就是想把他的出口渠道掐斷。
背後的人他心裡已經有數了，就是鐘有福。
鐘有福上次用華豐水產來搶貨源沒成，現在換了策略，改從監管層面下手，用政策和規定來壓他。
這種方式比直接的商業競爭更難應對，因為對方打的是合法合規的旗號，李耀東不能正面硬抗，只能見招拆招。
但他也很清楚，這場較量的本質不是規定和條例，而是兩邊誰的根基更穩，誰後面的人更硬。
鐘有福在縣裡經營多年，跟一些部門的人有說不清的關係，這是他的優勢。
但李耀東手裡有出口這張牌，有省外貿局王志明，有吳國強，有工商聯的王主任，而且他做的事情是給縣裡帶來實實在在的收益，這也是他的優勢。
兩個人的較量，還沒到終局。
他把所有這些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最後在本子上寫下幾個字，穩住，不亂，一步一步走。
夜裡他睡得很晚，窗外的海風吹進來，帶著一點鹹濕的味道。
他盯著天花板想，下一步，對方還會出什麼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