颱風過後第三天，天徹底放晴了。
八月底的陽光毒辣辣的，曬得地面冒煙，正是曬墨魚乾的好天氣。
吳篾匠也沒讓他失望，三天趕出了八十個籠子，質量過關，一個次品都沒有。
李耀東付清了尾款，把八十個新籠子扛回家，加上之前剩下的五十五個，一共一百三十五個——比颱風前還多了三十五個。
當天下午，李父帶著李耀明和李耀華出海，把一百三十五個籠子全部下到了礁石區。
這次李耀東重新規劃了布局——不再是四個方向均勻分布，而是根據颱風後海流的變化，把籠子集中在礁石區的東南面和南面，這兩個方向是颱風後墨魚洄游的主要路線。
他的判斷是對的。
第二天收籠子的時候，一百三十五個籠子，收了兩百一十斤鮮墨魚。
兩百一十斤。
這是有史以來單日最高產量。
李耀明扛著魚筐回來的時候，興奮得臉都紅了，」老三！兩百一十斤！你猜對了，颱風過後墨魚真的多了！」
李耀華跟在後面，肩上扛著兩筐，走路都帶風，」照這個速度，一個月能撈六千多斤鮮的！」
李父依然是那副不動聲色的樣子，但卸貨的時候，手腳比平時麻利了不少。
兩百一十斤鮮墨魚，全家總動員也要忙到半夜才能處理完。
李耀東把流程又優化了一遍——他和林秀致負責開膛去髒，這是技術含量最高的環節；李母和大嫂負責搓鹽醃製；二嫂負責清洗和瀝水；李曉美負責擺放到竹匾上。
六個人流水線作業，效率比之前提高了將近一倍。
但即便如此，兩百一十斤的量還是讓所有人累得夠嗆。
忙到晚上十點多，最後一批墨魚終於醃上了，院子裡、隔壁空地上、屋頂上，到處都是白花花的墨魚，比颱風前的規模還要大。
李耀東站在院子中間，環顧四周，心裡在算一筆帳。
兩百一十斤鮮墨魚，按百分之二十六七的出成率，能出五十五斤左右的乾貨。
五十五斤，按十六塊一斤算，八百八十塊。
一天的產出，八百八十塊。
當然，不是每天都能有這個量，但颱風後的旺季至少能持續兩三周，平均每天一百五六十斤應該沒問題。
兩三周下來，光墨魚乾的收入就能突破五千塊。
五千塊。
這個數字讓李耀東自己都有些恍惚。
八二年的五千塊，是什麼概念？
縣城裡一套兩居室的房子，也就三四千塊。
一輛嶄新的永久牌自行車，一百六十八塊。
一台十四寸的黑白電視機，四百塊。
五千塊，在這個年代，足以讓一個家庭從赤貧跨入富裕。
但李耀東沒有被這個數字沖昏頭腦，他很清楚，墨魚的洄游季節是有限的，過了九月中旬，水溫下降，墨魚群就會南遷，產量會斷崖式下跌。
他必須在這最後的黃金期里，儘可能多的積累資金，為接下來的計劃做準備。
什麼計劃？
第一，蓋房子，這是板上釘釘的事，九月底動工，預算一千三。
第二，買船。
對，買船。
李家現在用的是一條老舊的木帆船，靠一台小功率的柴油機驅動，速度慢，載重小，抗風浪能力差。颱風那天的驚險經歷讓他深刻意識到——這條船遲早要出事。
他需要一條更大、更結實、動力更強的船。
不是那種遠洋漁船，那個太貴了，現階段買不起，也用不上。他需要的是一條中型的機動漁船，十米左右，柴油發動機，能跑外海，能扛風浪，載重至少兩千斤。
這種船在八二年，新的要三四千塊，二手的一兩千塊。
如果旺季的收入能達到五千塊，扣掉蓋房子的一千三，還剩三千七，買一條二手船綁綁有餘。
第三，擴大幹貨的品種。
墨魚乾只是開始，蝦干、魷魚乾、鯧魚乾、帶魚乾，這些都可以做。不同的季節有不同的魚獲，一年四季都有貨可出，才能保證收入的持續性。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建立自己的銷售網絡。
現在只有福州台江一個出貨點，太單一了，萬一那邊出了問題，整個生意就斷了。他需要開拓更多的渠道——廈門、泉州、溫州，甚至更遠的地方。
但這些都是後話，眼下最緊迫的，是抓住颱風後的黃金期，拼命撈，拼命曬，拼命賣。
林秀致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邊，手裡端著一碗薑湯，遞給他。
李耀東接過來喝了一口，姜味辛辣，暖意從喉嚨一直燙到胃裡。
」在想以後的事。」
」什麼事？」
」買船。」
林秀致愣了一下，」買船？」
」嗯，咱家那條船太舊了，颱風那天差點翻了，得換一條大的。」
林秀致沉默了幾秒，」要多少錢？」
」二手的，一兩千塊。」
又是一個讓她心跳加速的數字。但這一次，她沒有像之前那樣驚訝或不安，只是平靜的點了點頭。
」你覺得該買，那就買。」
六個字，輕描淡寫，但分量十足。
這是信任，是毫無保留的信任。
李耀東看著她，月光下她的臉龐柔和而堅定，跟幾個月前那個唯唯諾諾、小心翼翼的女人判若兩人。
不是她變了，是他給了她變的底氣。
」走吧，進屋睡覺，明天還有得忙。」他把空碗遞還給她。
林秀致接過碗，轉身往屋裡走，走了兩步，忽然回頭說了一句：」薑湯鍋里還有，你爹和大哥二哥那份我也盛好了，放在灶台上溫著呢。」
」知道了。」
她走進了屋裡，李耀東站在院子裡，又看了一眼滿院子的墨魚乾。
月光灑下來，白花花的一片，像鋪了一地的銀子。
不，比銀子更值錢。
這是希望，是一家人的希望，是從泥濘里長出來的、結結實實的希望。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進了屋。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