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篾匠家在村子西頭，靠著一片竹林。
李耀東趕到的時候，吳篾匠正站在自家院子裡發愁。
颱風把他的工棚掀了半邊頂，堆在工棚里的竹料散了一地，有些被雨泡透了，有些被風卷到了幾十米外的田埂上。院子裡的成品——幾個籮筐、兩張竹蓆、還有給李耀東編了一半的墨魚籠，全被砸在了倒塌的棚架底下。
」吳叔。」李耀東走進院子，掃了一眼滿地的狼藉，」損失大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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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篾匠回頭看到是他，苦著臉搖了搖頭，」工棚塌了半邊，竹料泡了不少，你那批籠子......怕是得晚幾天了。」
」籠子不急，先把棚子修起來。」李耀東擼起袖子，」我幫你。」
」這怎麼好意思——」
」別客氣，你棚子修不好，我的籠子也拿不到，幫你就是幫我自己。」
吳篾匠張了張嘴，沒再推辭。
兩個人花了一個多小時，把倒塌的棚架重新支起來，用幾根粗竹竿做了臨時的支撐，又把散落的竹料收攏歸堆，泡水的挑出來單獨晾著，沒泡水的重新碼好。
幹完活，李耀東坐在院子裡喝了碗水，跟吳篾匠說了來意。
」颱風沖走了四十五個籠子，我手裡只剩五十五個了，得再補五十個。另外，我還想加訂三十個，湊一百三十個的總數。」
」一百三十個？」吳篾匠瞪大了眼睛，」你這是要把整片海都圍起來啊？」
」颱風過後是捕撈旺季，墨魚比平時多，籠子越多，收穫越大。」
吳篾匠想了想，」八十個籠子......我一個人編不過來，就算叫上我兒子，也得十天。」
」能不能再找幾個人幫忙？我上次跟你提過的，按件付錢。」
吳篾匠搓了搓下巴，」村里會編竹器的倒是有幾個，但手藝參差不齊——這樣吧，我去找兩個靠譜的，我來把關質量，保證跟我編的一樣好。」
」行，工錢怎麼算？」
」我和我兒子還是按之前的價，兩毛錢一個。外面找的人，一毛五一個，我來教他們，出了次品我負責。」
李耀東算了一下——八十個籠子，自己編的按兩毛，外面的按一毛五，總共大概十四五塊錢。
」成交。多久能交貨？」
」四個人一起干，五天。」
」三天行不行？加兩塊錢趕工費。」
吳篾匠猶豫了一下，」三天......緊是緊了點，但拼一拼應該行。」
」那就三天。」李耀東掏出八塊錢定金遞過去，」辛苦吳叔了。」
」哎，跟你做生意痛快。」吳篾匠接過錢，笑著搖了搖頭。
從吳篾匠家出來，李耀東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在村子裡轉了一圈。
颱風過後的村子像是被一隻巨手攪了一遍，到處都是斷枝殘葉、倒塌的圍牆和掀翻的屋頂。村民們三三兩兩的在自家門口收拾殘局，有的在修屋頂，有的在砌牆，有的在撈被水淹了的家什。
李耀東一路走，一路看，心裡在盤算一件事。
颱風是天災，誰也躲不過，但災後怎麼應對，決定了一個人在村裡的分量。
他在趙德發家門口停了下來。
趙德發正帶著他兒子修船，船底那個大洞用木板釘了幾塊，但手藝粗糙，看著就不結實。
」趙叔，這麼修不行，下次出海還得漏。」李耀東走過去，蹲下來看了看船底的破洞。
趙德發抬頭看他，臉上有些尷尬，」湊合修修，先頂著用。」
」湊合不得，船底漏水是要命的事。」李耀東伸手摸了摸破洞的邊緣，」這裡得先把碎木頭清乾淨，再用桐油灰打底，然後貼兩層木板，最後再刷一遍桐油，這樣才能徹底堵住。」
趙德發愣了一下，」你還懂修船？」
」多少懂一點。」李耀東站起來，」這樣吧，我回去拿桐油和工具，幫你弄。」
」這......這怎麼好意思......」
」趙叔，別跟我客氣，都是在海上討生活的，今天我幫你，明天說不定我也有需要你幫忙的時候。」
趙德發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說，只是重重的點了點頭。
李耀東回家拿了桐油、刮刀和幾塊備用的木板，又叫上李耀明，兩個人花了一個多小時，把趙德發的船底修得結結實實。
修完之後，趙德發繞著船轉了兩圈，用手摸了摸修補的地方，眼眶有些發紅。
」耀東，謝謝你。」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前段時間......是我不對，不該在背後打聽你家的事。」
」過去的事就別提了。」李耀東拍了拍手上的桐油灰，」趙叔，你要是想多撈點魚，不用打聽我的漁場，我可以教你做墨魚籠，你自己下籠子，近海也能撈到不少。」
趙德發一愣，」你......你願意教我？」
」有什麼不願意的？墨魚籠又不是什麼秘密，編法簡單，我跟吳篾匠學的，你去找他也能學會。關鍵不在籠子，在餌料和下籠子的位置，這個我可以跟你說說。」
趙德發的眼睛亮了起來，連連點頭，」好好好，你說，我聽著。」
李耀東花了十來分鐘，把近海下墨魚籠的基本要領跟他講了一遍——什麼樣的海底適合下籠子，餌料用什麼最好，籠子之間隔多遠，多久收一次。
這些都是近海的經驗，跟他自己在外海礁石區的操作不完全一樣，但對於趙德發這樣的近海漁民來說，已經足夠用了。
趙德發聽得認真，還找了根樹枝在地上畫圖，生怕記漏了什麼。
」趙叔，你要是覺得好用，也可以教給村里其他人，大家一起干，把咱們村的墨魚乾做成一個牌子，比一個人單打獨鬥強。」
這話說得趙德發一愣一愣的。
他活了五十多年，從來沒聽過」做成一個牌子」這種說法，但隱隱覺得這裡面有大道理。
」耀東，你這腦子......真不是一般人。」趙德發由衷的感嘆了一句。
李耀東笑了笑，沒有多解釋。
他心裡清楚，一個人的力量是有限的，一個家庭的產能也是有限的。要想把乾貨生意做大，光靠李家一戶是不夠的，遲早要帶動整個村子一起干。
但現在還不是時候，先把自己的基礎打牢，等有了足夠的資金和渠道，再慢慢擴展。
幫完趙德發，李耀東又去了隔壁老林家，幫他們修了一段倒塌的圍牆；又去了村東頭的陳寡婦家，她家屋頂被掀了幾片瓦，漏雨漏得厲害，李耀東爬上去幫她補了瓦。
一下午的時間，他在村子裡轉了大半圈，幫了四五戶人家。
消息傳得很快，到了傍晚，半個村子都知道了——李家老三今天幫了不少人，修船的修船，補牆的補牆，還教人怎麼下墨魚籠，一點架子都沒有。
」李家老三真是變了個人啊，以前那個二流子哪去了？」
」人家現在是做大生意的人了，格局不一樣。」
」聽說他還要蓋新房子呢，兩層的石頭厝。」
」嘖嘖，這才幾個月的功夫，翻天覆地啊......」
李耀東不在乎這些議論，但他知道，這些議論會慢慢轉化成一種東西——信任。
在農村，信任比錢更值錢。
有了信任，以後不管是做生意還是辦事，都會順暢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