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爺的臉青得嚇人。
柳管家攥著那把七寶刀,眼睛幾乎貼在他臉上,等了半晌,卻沒有等來一句話。
邢爺忽然把臉朝右肩轉去,肩頭也跟著往上一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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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想好死!」柳管家猛地拔刀,朝他嘴邊劃了過去。
顧淵剛要伸手,刀鋒已擦過邢爺的嘴角,連肩頭的衣裳一併劃破。
一粒藥丸從破口裡掉出來,落在地上,骨碌碌滾到了桌腳旁。
邢爺不顧脖子上還架著箭,竟掙著往那邊撲。
柳管家比他更快,膝蓋重重磕在地上,也顧不得疼,伸手把藥丸摳進掌心。
他爬起來時險些撞翻矮凳,舉起手便朝窗邊走,「你說不說?」
邢爺的眼睛跟著他的手轉。
「不說,我扔出去!」柳管家一把推開窗,冷風灌得桌上的燈火亂晃。
他揚起胳膊,還沒來得及往外扔,背後便響起一聲變了調的叫喊聲。
「說!我說!」
關棠心裡一緊。
先前顧淵制住他,他沒求饒;柳管家拿著刀逼問,他也咬牙不肯開口。
如今只是拿走一粒藥丸,竟把他嚇成這樣。
這人急著要的,竟是一個死字?
柳管家轉過身,把攥緊的拳頭往他眼前送了送。
「邢爺,我跟了陸懷仁多少年,你心裡清楚。少拿糊弄旁人的話糊弄我!有一句隱瞞,你就和你家人一起去見閻王!」
邢爺嘴角的血流到下巴上。他沒有擦,眼眶卻一點點紅了,突然哽咽著喊了一聲:「柳爺!」
方才進門時,他還敢拿刀要柳管家的命,如今這一聲柳爺,叫得低聲下氣,連顧淵鬆開了按著他肩膀的手,他都沒有動。
「我只是奉命行事。你問什麼,我說什麼,求你把藥丸給我。我爹娘年紀大了,家裡還有妻兒,他們什麼都不知道……」
「我家裡的人呢?」柳管家不聽這些,打斷了他,「你去過我家,是不是?」
邢爺垂下眼。
「看著我!」柳管家一把扯住他的衣襟,「這把七寶刀怎麼到你手裡的?說!」
「老爺昨日叫我們過去。」邢爺低聲說。
「去做什麼?」柳管家緊緊拉著邢爺的脖領子,逼問道。
邢爺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柳管家原本扯得極緊的手,忽然鬆了一點,他認得這種神色。
在陸家辦了那麼多年差,有些話不必出口,他便知道是什麼意思。
可這一回他不想懂了。
「把他們送走了?是不是?」他盯著邢爺,自顧自地急急往下說。
「怕我落在顧淵手裡,旁人查到他們,所以先換個地方,是不是?送到哪個莊子了?」
邢爺依舊低著頭,沒有回答。
「你說地方!我不去找,我就問問地方!」柳管家自欺欺人的說。
「老爺說……」邢爺抬眼望了望他攥著藥丸的手,才咬著牙擠出後頭四個字。
「不留活口。」
柳管家的嘴還張著。
屋裡靜了下來,一陣猛風,把窗扇吹得撞了一下牆。
他像沒聽見,過了好一會兒,才問:「那……那我家裡……」
「全死了。」邢爺說完便低下頭,再不敢看他。「這把七寶刀,是老爺特意吩咐帶回去的。」
柳管家低頭看著七寶刀,刀柄上刻著篆字「柳」,刀鞘和刀柄上鑲嵌著七顆不同顏色的寶石,燈下一照,光亮得很。
這把刀是柳家祖傳之物,平日裡放在老娘的密室里,只有祭祖的時候,才會請出來。
如此說來,他娘也……
柳管家想起那句「不留活口」,不用問,家裡人全死了。
他一路捧著陸家的富貴,替陸家做事,想著陸懷仁總得念他這些年的好,總不能虧待他的家人。
卻沒給他留一個活人。
「不對。」他搖了搖頭,突然又揪住邢爺。
「我什麼也沒說!你們是不是聽錯了吩咐?是不是你們……」
聲音突然中斷在喉嚨里。
昨日。
那道吩咐是昨日下的,今夜他還在這裡求他們給自己一個痛快,求陸家照應父母妻兒。
他把自己能舍的全舍了,連死後該怎麼謝主子都替自己想好了。
可他的家人早就死了。
「為什麼……」柳管家鬆開邢爺,手背抵住自己的嘴,壓得牙齒都在打顫。
「我替他做了多少事,多少事啊!」
邢爺指盯著他手裡的藥看,掙了掙身上的繩子,往前挪了一點:「柳爺,藥……」
「陸懷仁!」柳管家突然暴喝,連聲音都喊劈了,「我操你八輩祖宗!」
關棠被這一聲驚得指尖一抖,顧淵往她身前側了半步,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柳管家手裡那把刀。
柳管家卻沒有揮刀。
他撲到邢爺面前,將掌心的藥丸狠狠塞進他嘴裡。邢爺迫不及待地咽了,緊繃著的肩膀竟鬆了下來,掙著跪正,低頭道:「柳爺,謝了!」
話音剛落,他身子便向前栽去。
顧淵伸手一探,人已沒了氣息。嘴角的血還在往下淌,七竅也滲出暗紅的血來,很快污了衣領。
「他若不這麼死,家裡的老小就活不成。」柳管家坐在地上,平平地說了一句。
關棠看向他,看著毒發而死的邢爺,只覺得可恨,可悲,還有些可憐……
須臾之間,柳管家鬚髮竟變得雪白。
關棠大吃一驚:「你……」
柳管家抬起頭,他的眼睛裡沒有淚,只是紅得駭人,:「你想不想替關家報仇?」
關棠心頭猛跳,往前走了一步:「你肯說了?」
「去保定,直隸總督府。」柳管家平靜地說。
「咱們不進京了?」顧淵問。
「進京有什麼用!」柳管家抬高聲音,才說半句,便咳得弓下腰。
「咳咳……咳咳咳……」他撐著地,緩了幾口氣,「你們以為拿著證據到了京城,就有人替關家做主?狀子還沒送進去,陸家便知道了!」
關棠沒有急著追問,等他氣息稍穩,才道:「你先前怎麼不說?」
柳管家抬眼看她,嘴角扯了扯:「先前我還想著回家。」
這一句落下,誰都沒有再出聲。
關棠望著他的白髮,心裡並沒有因柳管家倒戈,關家大仇將報的痛快。
這人直到今夜才知道滿門被殺是什麼滋味,她卻早已嘗過了。
他的痛是真的,從前替陸家做過的事,也不會因這就變得乾淨。
她蹲下來,與他平視。
「我會替關家討公道。你知道什麼,就說什麼,別再隱瞞……」
「我還替他瞞什麼?」柳管家的聲音陡然尖了,眼睛越過她,死死盯住手上的七寶刀。
「只有直隸總督府敢跟他對著幹。去那裡,我給你作證!他做的那些事,我一件件,一筆筆全說出來!」
顧淵問:「到了公堂上,你也肯認?」
「認!」
「有些事若是你親手辦的,便是作了證,也未必能免罪。」顧淵提醒一句。
柳管家忽然笑了一聲,聲音比哭的還難聽,「顧大人,我如今,還有什麼捨不得的?」
關棠站起身:「好,改道去保定。」
「我要他也嘗嘗家破人亡的滋味!」柳管家咬得牙齒咯嘣作響,說完這一句,便低頭把七寶刀舉了起來。
顧淵朝他伸出手,他盯著七寶刀看了好一會兒,終究還是遞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