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一片沉默。
柳管家想往後挪,背卻已靠著牆,只能僵坐在那裡。
「老爺……擔心我會說出去?」
邢爺依舊沒有出聲。
柳管家終於慌了:「我沒說!我什麼都沒說!他們若從我嘴裡問出了什麼,又何必費事將我押到京城?」
他努力抬起脖子,身上的木枷隨著動作蹭過牆面,響得刺耳。
「我在府里多少年了?老爺吩咐的事,哪件我沒辦?出了事,我何曾攀扯過他?
你回去告訴老爺,讓他放心,我什麼都不會說!」
邢爺終於開了口,聲音冷的像冰:「老爺說,只有死人不會泄露任何事。」
柳管家張著嘴,嘴裡表忠心的話卻再也沒能說出來。
這一路,他一直在等陸家的人。
遇著軍士冷臉,他忍;枷鎖磨得肩頸疼,他也忍。
只要回到京城,回到府中,往後自然有辦法,把今天吃過的虧全部討回來。
如今,陸家派來的人真到了,帶來的卻是老爺要他死的話。
「這話……真是老爺說的?」
「是。」
邢爺沉聲道:「這種事,我敢聽錯?」
柳管家的呼吸重起來,汗沿著鬢角往下流。
他想再分辯,又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那幾個同被押送的人,此時都縮在暗處,一聲不敢出。柳管家也顧不上他們了,只盯著邢爺站著的地方,遲遲不能移開眼。
柳管家怔怔坐著,心裡徹底涼了。
原來不是主子疑他已經供出了什麼,是根本不肯給他一個可能開口的機會。如今說再多忠心的話,也沒有用。
外頭又響起一聲悶喝,邢爺朝門口偏了偏頭。
「柳爺,別拖了。」
柳管家忽然恨起這兩個字。往常下人這麼喊,他聽著舒坦,連外頭來求陸家辦事的人,也要恭恭敬敬叫他一聲柳爺。
此刻邢爺仍這樣喊,卻只是催他快些死。
可他能怎麼辦?枷鎖還在身上,來的人卻握著刀。就算他喊來顧淵,往後又如何?他能帶著家裡人一道逃出去麼?
想到家人,柳管家慢慢閉上了眼。
屋外的兵刃聲一陣緊過一陣。他聽了片刻,再睜開眼時,已沒了先前急切。
「好。既是老爺的意思,我認。」柳管家吸了口氣,「為了讓他放心,我可以死。」
話說出來,喉嚨仍澀得厲害。他用力咽了一下,又接著說:「可我家裡的人,什麼都不知道。」
「邢爺,我求你替我帶句話。」柳管家盡力坐直,枷邊壓著肩骨,疼得手指發顫。
「這些年我在老爺身邊,鞍前馬後,沒敢有過半點怠慢。如今出了事,我不怨誰。
他讓我死,我也不敢不死。只求他看在過去的份上,看顧好我的家人。」
邢爺握刀的手動了動,遲遲沒有應聲。
柳管家看不清那細小的動作,只當對方嫌他話多,急忙補了一句:
「旁的我都不求。是我辦砸了差事,同我家人沒有干係,只求他們平安。」
邢爺頓了頓,終於應了一聲:「嗯。」
柳管家攥緊的手緩緩鬆開,他信了。
或者說,到了這時候,他只能信。
自己替陸家把這張嘴閉上,主子總該念一念舊情,不至於連他的家人也不肯容下。
他撐著牆慢慢站起來,腳下鐵鏈拖動,身子晃了一下。邢爺沒有去扶,他便自行站穩,低下了頭。
「那就……給我個痛快的。」
邢爺抬起了刀。
門外,顧淵剛將面前的黑衣人逼退,忽然聽見關棠喊:「屋裡有人!」
犯人房內傳出拖動鐵鏈的聲音,緊接著,是壓得很低的一句人聲。門前軍士回頭去看,裡頭卻又沒了動靜。
關棠已朝那邊過去。顧淵揮刀迫開追來的人,喝令旁邊軍士接住,幾步趕到門前,一腳踹開了門。
火光隨即照了進去。
柳管家本已低頭等死,驟然見亮,下意識向前看去。
邢爺站在他面前,一隻腳微微往前挪了些,褲腳帶起,靴筒邊露出了一截刀柄。
看到那上頭嵌著的寶石!
柳管家瞳孔猛地一縮,他甚至沒來得及喊,身子已經狠狠向旁一偏!
刀正落下,砍在木枷上,「咔嚓!」一聲,碎木崩開,柳管家肩頭一陣劇痛,半邊身子立即失了力,重重撞向牆邊。
「你……」
邢爺沒料到他會躲,收刀略慢,待反應過來,手腕一轉,刀鋒便朝柳管家脖頸掃去。
柳管家腳上的鐐銬牽著,根本退不開,眼看那刀逼近,只能拼命將頭往旁邊偏。
一把刀橫擋在兩人之間,顧淵已經到了。
兵刃相撞,邢爺這一刀被架住,柳管家趁機跌向一旁,肩上的傷不斷往外冒血,他眼前發黑,卻仍咬著牙邊爬邊躲。
「你是何人?」顧淵沉聲喝道
邢爺沒有應,抽刀便朝他劈來,另一隻腳卻已經轉向後窗。
關棠緊跟著衝進門,一眼看見敞開的窗戶,立即持劍攔住去路。
關棠沒有往前逼,邢爺兩回想越過她,眼睛看的都是窗口,不是她手裡的劍。
「他急著走!」關棠立即站穩,只守著窗口,不肯讓出半步。
顧淵會意,腳下向前,逼得邢爺只能轉身接招。
屋內狹窄,邢爺左右兩邊都有人,想退,身後便是桌椅。
才閃開關棠的劍,顧淵的刀又到,他硬接一下,腳跟撞上桌腿,桌子被推得抵住了牆。
柳管家伏在一旁,捂著肩膀喘氣,眼睛卻死死盯著邢爺的靴子。
血從指縫裡滲出來,他沒有低頭看。邢爺每挪一步,他的目光便跟著挪過去,臉上連最後一點血色也沒了。
「往後些!」關棠朝他喊。
柳管家卻像沒聽見,撐地的手越攥越緊。
關棠顧不上再管,劍尖一轉,迫得邢爺抬刀來擋。
顧淵從側面跟上,一刀劈在他持刀的手腕上。
邢爺痛哼,刀脫手飛出去,撞在牆上,落地時響得清脆。
他另一隻手才動,關棠的劍已經抵上頸側。
「別動!」
邢爺僵在原地,顧淵上前扣住他的手臂,反剪到身後。門口趕來的軍士立即遞上繩索,將人捆住。
關棠剛要收劍,身後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鐵鏈聲。
柳管家撐著牆站起來,拖著鐐銬便往這邊沖。
碎裂的木枷還掛在肩頭,他一把扯開斷木,疼得臉上肌肉直抖,也沒有停。
「站住!」顧淵抬手攔他。
「他的靴子!」柳管家嗓子啞得幾乎不成聲,手指直指邢爺腳下:「靴子!讓……讓我看看!」
關棠目光一凝,重新將劍抵穩。顧淵制住邢爺,柳管家已彎下身,用完好的那隻手探進靴筒,猛地抽出一把短刀。
刀連著鞘,拿出來時,他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
門口的火光照過來,刀柄與刀鞘上的七顆寶石清清楚楚,正是他家祖傳之物「七寶刀」。
柳管家翻過來,看一眼,再翻回去。方才看見刀柄時,他還盼著自己認錯,或許只是相似,或許根本不是他以為的那一把。
可如今整把刀就在手裡,刀柄上刻著篆字「柳」。
「這……這是……」他抬起頭,眼中一片通紅。
方才肯低頭受死的人,忽然抓著刀鞘撲到邢爺面前,幾乎要撞上關棠橫在兩人之間的劍。
顧淵一把攔住,他卻仍死死往前掙,目眥欲裂地問:
「你把我家人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