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著這東西,叫人怎麼吃?暫且取下,吃完再戴,我還能跑了?」
是柳管家的聲音。
顧淵回身走到門口,見軍士正端著飯,柳管家坐在屋內,將脖子抻得老長,滿臉不快。
「他嫌碗太遠,夠不著。」軍士稟道,「卑職說給他挪近些,他非要解枷。」
柳管家看見顧淵,立刻道:「顧大人,離京也沒多遠了,何必連頓飯都不叫我吃安穩?」
「飯不給你了?」
「倒不是,可……」
「不是就好。枷不能解,碗讓人給你墊高血。」
柳管家還想說,顧淵已經轉向軍士:「五個人都一樣,飯水給足。吃完檢查枷鎖,夜裡輪換看守。」
「這回成了吧?」
柳管家沉著臉,等顧淵走遠,才低下頭吃。熱湯一入口,凍僵的身子總算緩過些勁來,可心裡那股不痛快卻沒消。
往日這樣的軍士,哪裡輪得到同他說話。如今竟連一碗湯,也要看人的臉色。
他慢慢將餅咽下去,沒有再爭。再忍兩日,等回了京……哼!
顧淵返回時,關棠朝外頭看了一眼:「還是想解枷?」
「試探罷了。路上太平,他也想看看咱們是不是鬆懈了。」
「那今夜更別由著他。」
「放心,飯可以給他吃,枷鎖一道也不會少。」
「手暖一暖再吃,方才摸你的手,比我的還涼。」關棠遞給他一個炭爐。
「如今知道心疼我了?」
「一路上誰給你留的熱湯?」
顧淵笑著坐下,才端起碗,門口有軍士來稟夜裡輪值的事。
他聽完,又交代幾句,待人離開,關棠手裡的餅都快吃完了。
她拿筷子敲了敲他的碗沿:「先吃,涼了還得重熱。」
「明日起個大早,後日便能到京城。」顧淵喝了口湯,「還剩五百里路,總算快到了。」
關棠終於笑了,又將剩下的餅往他那邊推:「快吃,明早還要趕路。」
臨睡前,顧淵去院中設好警鈴陣,又檢查過門窗,回來見關棠和衣而眠,便將劍放到她伸手能夠著的地方。
「夜裡若有動靜,先別急著往外沖。」
「知道,我可不是來給你添亂的。」
顧淵無奈地看她一眼:「我是說,我能料理的,你就不用動手了。」
關棠拉過被子,朝旁邊讓了讓:「那你也睡,別又坐半宿。」
夜漸漸深了。連日趕路的疲憊的厲害,除去輪值的軍士,其餘人都和衣睡下,兵刃就擱在手邊。
院外,六道黑影貼著牆根慢慢靠近驛館。
其中一人抬手示意,其餘人立即散開。有人越過院牆,寂靜中便驟然響起一陣鈴聲。
「叮鈴鈴——」
「有人!」顧淵猛地睜眼,翻身抓起刀,沖了出去。
關棠也已坐起。門外傳來軍士的呼喝聲,緊接著,兵刃撞在一起,響得人心頭髮緊。
關押犯人的屋裡,柳管家忽地抬起了頭。
他側耳聽著院中的動靜,緊繃了多日的臉上,竟漸漸露出笑來。
「到了。」
挨著他睡的犯人驚醒,低聲問:「什麼到了?」
柳管家呼出一口長氣,壓低聲音,語氣里卻藏不住歡喜。
「救咱們的人到了。」
……
院中的燈剛點起來,便被一刀劈落在地。
提燈的軍士急忙後退,身旁的人抬刀替他擋了一下,震得手臂發麻。兩個照面下來,已知道來者不是尋常賊人。
「往後退,別分開!」
幾名軍士靠到一處,才勉強擋住對方。
院裡地方有限,軍士人數雖多,也不能一擁而上,前頭的人稍退,後頭便立刻補上。
顧淵才出門,兩把刀便一左一右逼了過來。
他側身讓開一刀,抬腕擋住另一刀,腳下退了半步,靴底在積雪上滑出一道印子。
對方毫不停手,一人逼著他向外走,另一人則專盯他身後的房門。
顧淵臉色頓時沉了,「退回去!」這句話是朝關棠喊的。
她已握劍出了門,看見兩人在圍攻顧淵,反而往前一步,擋住了逼向他的刀。
刀劍相撞,她手心一緊,腳下卻沒退。
對方顯然沒料到她能接住,換了個方向再攻,被她又攔了一次。
顧淵趁機避開面前那人,轉身同她並肩作戰,各迎一敵人。
院裡五個黑衣人,個個下手狠辣。軍士兩三個對付一個,仍不敢稍有疏忽。
顧淵聽見旁邊一聲悶哼,餘光瞥見有人踉蹌後撤,立即喝道:「後頭的補上!守門的人別離位!」
眾人應聲,兵刃碰撞聲越發急促。
沒有人看見,另一個黑影已經繞到後窗。
窗閂被輕鬆撬開,那人翻進屋內,落地時幾乎沒發出聲音。
屋裡漆黑,他沒有點燈,只低低喚了一聲:「柳爺?」
柳管家立刻挺直身子,仔細辨認聲音,卻不答話。
「柳爺,在哪兒?」
「這兒!我在這兒!」他急著往前挪,腳上的鐵鏈一扯,發出一聲輕響。
那人循聲過來,站到跟前。
柳管家聽清這聲音,驚喜更甚:「邢爺?是你親自來了!」
「小聲些。」
「好,好。」他連忙壓低嗓子,往對方身邊湊,「可把你們盼來了!我就知道,老爺不會不管我。外頭那些人,是你帶來的?」
邢爺沒有答,只問:「老爺讓問,你都交代了什麼?」
柳管家一怔,隨即道:「沒交代什麼!就是帶刀進了顧家內宅,讓他們拿住了。
二姑爺原想把我帶出來,偏海驚瀾不肯鬆口,這才鬧到要送刑部。」
「顧家問過什麼?」
「還能有什麼,無非問我為什麼進去,想取什麼。我沒鬆口,一句不該說的都沒說。」
柳管家說得又快又急,恨不能立即讓對方明白自己的忠心。
說完,他又往前挪了挪,將身上的枷鎖朝邢爺示意。
「先替我弄開,咱們出去再慢慢說。這木頭壓得我肩膀都抬不起來。」
邢爺仍沒動。
院外傳來一聲呼喝,緊接著又是幾聲刀響。柳管家急了:「快些啊!顧淵不好對付,別叫他脫開身過來!」
邢爺並沒有幫他打開刑枷,沉聲問道:「你可還有什麼話,要對老爺說?」
這句話讓柳管家停住了。
他看不清邢爺的臉,只能看見那人始終站著,手裡似乎還握著刀。
若是來救他,頭一件事便該解開枷鎖,哪有站著問個沒完,任他一身累贅動彈不得的?
柳管家嘴邊的笑意一點一點沒了。
他又等了片刻,沒等到對方俯身替他解鎖,才幹澀地問:「你不是來救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