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剛剛泛白,車馬便出了驛館。
院裡那六具屍首都已毒發身亡。對那些人而言,這般死法便是給陸家的交代,至於能不能換來家人的平安,誰又說的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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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他們沒有辦好差事,柳管家沒有被殺死。
關棠放下車簾,不願再看。
「大路不能走了。」顧淵在車外吩咐,「繞過去,往山道上走。」
車輪轉了方向,很快顛簸起來。關棠被晃得肩膀撞在車壁上,尚未坐穩,帘子便被挑開。
「撞疼了?」顧淵看了一眼她按在肩上的手。
關棠只好放下手:「撞了一下,不疼。你看路,別總往車裡看。」
他將她腳邊的包袱提起來,塞在車壁旁:「墊著些,前頭還有一段不好走。」
「多長?」
顧淵沒答,替她把滑下來的厚毯往膝上提了提。
關棠看著他那副神色,倒笑了一下:「我明白了,一路都不好走。」
「嫌顛便說,我讓他們慢些。」
「慢不得。咱們多停一刻,後頭的人就多一分追來的機會。」她隔著帘子壓低了聲,「柳管家肯開口了,可別到了這時候,反叫陸家人追上了,再把人奪回去。」
顧淵的神色也正了:「好。」
「你也顧著自己。」顧淵正要放簾,聽見這句,又低頭看她。
關棠將毯子蓋在腿上,方才還催著趕路,此刻卻忍不住看他的眼睛。昨夜沒合眼,眼底都熬紅了,還當她瞧不出呢。
「知道了,」顧淵伸手碰了碰她的額頭,「坐穩啊!」
他們沒有敢再投驛館。日間挑著偏僻路走,到了晚上,便尋個背風處歇息,才能燒點熱水喝。
柳管家比誰都催得急,恨不得日夜兼程,不眠不休地趕路。
顧淵把乾糧遞到他面前,「不餓。」
關棠端著水,站在他跟前:「你打算到了總督府,餓暈在門口?」
「陸懷仁可不會因為你少吃一口,就少享一天福。」
柳管家抬起頭,關棠把水碗遞過去:「你要告他,總得有力氣說話。人還沒見著,先把自己折騰死,豈不正合他的意?」
他嘴角動了兩下,終於伸手接了乾糧。
餅冷得發硬,咬了幾口也咽不下去。他就著熱水往下送,嗆得臉都紅了,關棠側過身,不再看他。
顧淵挨著她坐下,兩人肩膀靠在一處,風從前頭吹過來,她把捧著水碗的手縮進袖口,身旁的人便往迎風處挪了半步給她擋風。
這一路繞來繞去,足足多走了兩日,才終於趕到保定府。
瞧見城門時,關棠忍不住坐直了。柳管家也扒住車窗,乾裂的嘴唇張了張,問的頭一句便是:「這會兒去,還見得著人麼?」
顧淵帶著名帖去了總督府,回來時,名帖仍在手上。
柳管家先急了:「沒見著?你沒說是陸家的案子?」
「說了。」
「那怎麼不收!」
「那裡不接尋常訴訟,門上的人讓去承審的衙門。」顧淵把名帖收好,「先住下,我再想法子。」
柳管家拍著車板:「不能再往下遞!等他們一層層往上報,陸懷仁什麼都知道了!」
關棠聽得心煩,掀簾看了他一眼:「你喊得再響些,人家就能接了?先找個落腳處,別在人來人往的街上說這些。」
已經到了直隸總督府,卻被擋在門外,她心裡比柳管家更急。
可急有什麼用?總不能把密信舉在街頭,見一個人便說一遍關家的冤屈。
那樣只怕陸家的耳目先聽見了。
進了驛館,顧淵才倒好水,關棠忽然想起一個人。
「海夫人!」
顧淵的手停在壺柄上。
「她娘家就在保定府,姓金。我去金府問問,說不定能找到遞話的門路。」
「我陪你去。」
「不成,你得留下守著柳管家。」
顧淵看了眼隔壁,仍不放心:「那,我派個人跟著你。」
「這裡一個人都不能少。咱們能不能告倒陸家,全指望柳管家開口。」
關棠端起水喝了兩口,起身理好衣襟。「你放心,我尋著金府便回來。」
顧淵替她把斗篷繫緊,系帶打好了,他的手這才鬆開:「早去早回。」
金府並不難找。關棠沿街問了幾個人,便尋到了門前。
厚重的紅漆大門很是氣派,階邊殘雪也掃的乾乾淨淨,只有她靴邊沾著的泥已干成硬塊,走上石階時落了一點下來。
她停了停,將斗篷撫平,才上前說明來意。
「我是從邊城來的,受海夫人之託,前來拜見老夫人。」
門房一聽邊城,立刻換了神色:「是姑奶奶那裡來的?夫人快請進,外頭冷。小的這就去回稟。」
關棠剛道了謝,背後便響起車輪聲。
一輛馬車停在階下,門房忙迎過去:「大爺回來了!這位夫人剛到,說是邊城來的。」
車裡下來一位男子,披著厚氅,目光往關棠身上一落,先問:「我妹妹可好?」
那眉眼與海夫人頗有幾分相似。關棠心裡安定了些,福了一禮。
「海夫人一切都好。我叫關棠,今日冒昧登門……」
「關棠?」金大爺腳下忽然停住,隨即轉過身來。
「可是給我小妹治病的關棠?」
「正是。」
「哎呀,怎麼站在這兒!」他回頭便吩咐門房:「還不快去傳話?就說顧夫人來了,快!」
關棠還沒來得及把求人的話說出口,便被金大爺迎進了暖廳。
炭盆里燒著通紅的炭,茶盞捧到手上,凍僵的指節才慢慢緩過來。
她原想將來意說清便走,對方卻一連問了好幾句,連海夫人來信里提到的事都記得清清楚楚。
「我妹妹說,若沒有你,她還不知要苦到什麼時候。如今病好了,又有了身孕,我們家裡總算能放下心來。」
他坐下又站起來,鄭重朝她一揖。「顧夫人,你是我金家的恩人。」
關棠連忙放下茶盞:「使不得!我與海夫人情同姐妹,她有了孩子,我也高興,您何必這樣客氣。」
「這聲謝總該說。母親若知道你來了,只怕也坐不住。」
說到這裡,他留意到關棠唇上乾裂的細口,還有斗篷邊沾著的灰塵。
笑意稍收:「這一路怕是吃了不少苦。你們何時到的?現下住在哪裡?」
「才到,暫住驛館。」
「那怎麼成?既到了保定,自然住家裡。你還有誰同行,我讓人去接。」
這一句熱熱乎乎的話,聽得關棠鼻尖竟有些發酸。
她這一路都想著如何找門路,如何開口,萬一被拒絕又怎麼辦。
真有人先問她住得好不好,她反倒遲了一下,才將早已想好的話說出來。
「金大人,今日登門,其實還有件難事,想求您相助。」
方才落座敘話,她已知道眼前的人在直隸任按察使,官居三品。
原只想托金家替自己遞句話,竟碰上了正管刑名的官員,這機會無論如何也不能錯過。
可事情牽著陸家,她也不能借與海夫人的情分,含含糊糊地將人拖進自家的案子裡來。
「這事與陸懷仁有關。」金大人端茶的手一頓。
關棠看著他,將聲音壓穩:「若只是尋常難處,我也不敢貿然登門。我們手上有證人,還有密信,卻在進京路上遭人滅口,險些連證人都保不住。」
金大人將茶盞擱下,轉頭吩咐伺候的人:「你們先出去。」
門合上了,他才問:「證人是誰?」
「陸家的柳管家。」
「他肯指認陸懷仁?」
「陸懷仁殺了他全家。又派人去殺他,他恨之入骨。」
金大人的臉色沉了下來:「你從頭說,不要漏。」
關棠把關家的冤案、張家圖謀密信,以及柳管家被擒後的事,一一說了。到了密信處,她從袖中取出熟絹,輕輕展在桌上。
金大人原還在聽,看清絹上的字,身子便往前傾了些。
廳內只余炭火細響。關棠沒有催,放在膝上的手卻攥緊了衣料,直至對方抬眼,她才問:「這封信,能不能替關家作證?」
「單有這封信,還要查驗。若有人證與它相互印證,就大不一樣了。」
「柳管家肯作證。」
「他現在也在驛館?」
關棠點頭。
金大人一下站了起來:「胡鬧,這人怎麼還能留在驛館!」
「我夫君在那裡守著。」
「他再有本事,能不吃不睡,日夜守著?陸家查到你們的蹤跡,只是早晚的事。」
金大人拿起方才脫下的厚氅,邊走邊吩咐備人備車,「帶我過去,先把證人帶到安全的地方。」
關棠忙將密信收妥,跟上去:「金大人,您這是肯接這個案子了?」
金大人腳下一頓,回頭看她。
「案子該怎麼查,就怎麼查。眼下連證人的命都要保不住了,難道還叫你回去候著?」
關棠喉頭一熱,鄭重道了聲謝,這才快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