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棠伸手扶起二人,閆嬤嬤卻抓住她的胳膊,暗暗捏了一下。
她看過去,閆嬤嬤眼裡全是淚,嘴唇動了動,又看向旁邊的顧淵。
這是有話不方便當著人說。
關棠沒有再問,轉頭道:「天快亮了,你還要回軍營,先去吃點東西,別空著肚子趕路。」
顧淵看了眼炕上的孩子:「你也忙了一夜,等他安穩些,就去再睡會兒。我過兩天回來,家裡的事做不完就先放著,別什麼都自己來。」
關棠應下,他才去了後院。
李榆生還想留下幫忙,也被關棠打發走了。
房門一掩上,閆嬤嬤又要跪。關棠趕緊托住她:「嬤嬤,有話坐下說。你們怎麼跑到關外來了?」
「大小姐,我們還以為這輩子都見不著您了!」閆嬤嬤一開口就哭,攥著關棠的手不肯松。
「昨晚您只顧著救孩子,我想叫您,又怕耽誤了治病。您不認得我們了,我們可認得您啊!」
關棠這才仔細看她。
記憶里的閆嬤嬤收拾得利利索索,頭髮從來一絲不亂,如今蓬頭垢面,臉瘦了一大圈,兩頰都陷了下去。
閆管家也沒好到哪裡去,衣袖磨破了,幾根手指頭腫得連彎都不好彎。
若不是他們先叫了那聲大小姐,關棠真不敢認。
「抄家的前一夜,老爺把我們夫妻叫過去,把身契給了,讓我們帶著孩子連夜逃走。」閆管家搬過凳子,扶妻子坐下。
閆嬤嬤抹著眼淚道:「我們不敢回老家,怕有人尋過去,找了個偏僻地方落腳。原想著有口飯吃,先活下來。
可關內連年大旱,地里收不上糧,外頭逃荒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家裡的糧食、衣裳,全被搶走了!」
「錢沒了還能掙,糧食沒了,上哪兒掙去?遍地都是伸手討飯的人,誰家能多出一碗來。
「只得跟著逃難的人一起往關外走,打聽到你被發配到這裡,抱著點指望,一路尋了過來。」
「大人忍一忍還能撐住,他這么小,哪裡受得了。」閆嬤嬤望著炕上的孩子。
「先是吃不下東西,後來燒得連眼睛都睜不開。我們叫他,他也不應,我真怕……」她不敢往下說,拿袖子捂住了嘴。
關棠把孩子伸在外頭的手放回被子裡:「已經用過藥了,你別太擔心。」
「昨天在江邊,」閆管家接著說,「我聽見您說話,像是京城口音,就多看了幾眼。
可離得遠,也看不真切,便跟著牛車到了旗屯。後來聽到有人喊您的名字,我才知道真是您。」
「既然認出來了,怎麼不叫我?孩子燒成這樣,早些抱過來,也少遭些罪。」關棠說。
閆管家低下頭:「那麼多人圍著您,我怕給您惹出麻煩,實在不敢認。就先回去抱孩子了,想著夜裡來求醫,總能說上話。」
他這些年躲慣了,連遇見舊主都不敢痛快相認。
關棠心裡也不好受,卻還是得把醜話說在前頭:
「你顧慮得對。我的出身,這邊的人都知道,往後見著人,千萬別說你們在關家當過差,更別叫我大小姐。」
閆嬤嬤一下抓緊她:「您在這裡,是不是也有人為難?」
「我如今憑軍功脫了罪籍,日子過得去。可我脫罪,不等於關家的案子過去了。
家裡人死的死,賣的賣,你們好不容易逃出來,再跟我扯上關係,未必是好事。」
關棠看向兩人,「先把孩子的燒退了,再找地方安頓。別因為來尋我,把你們一家也搭進去。」
她原是為他們著想,誰知閆嬤嬤聽了,哭得越發厲害。
閆管家伸手拍了拍妻子的背,自己也紅了眼。夫妻倆誰都沒答應離開,反倒一起看向炕上的孩子。
關棠察覺到不對:「還有什麼事?你們既然找來了,就別瞞著我。」
閆嬤嬤用力擦了把臉,對丈夫道:「你去門外看著,別讓人過來。」
閆管家起身出去,把門重新掩好。
閆嬤嬤這才拉著關棠到炕邊,掀開被角,小心褪下孩子的褲子。
「大小姐,你來看看,這是誰?」
關棠看見孩子屁股上有一塊紅色胎記,她猛地俯下身:「關棣!」
閆嬤嬤趕緊握住她的手:「大小姐,小聲些!」
關棠哪裡還顧得上別的,伸手撥開孩子額前的頭髮,仔仔細細地看他的臉。
兩年沒見,他長大了些,也瘦了。
昨晚又燒得人事不知,關棠一門心思救人,竟沒認出這是自己的弟弟!
如今知道了身份,再看那眉眼,分明還有小時候的模樣。
「他不是……」關棠說不下去,手摸著那張小臉,不敢使力。
明明親眼看見了,她還是不敢信,「嬤嬤,他怎麼會跟你們在一起?」
「是夫人把小少爺交給我們的。」閆嬤嬤把孩子的褲子提好,「那天出府,我們抱走的就是他。」
關棠怔了怔,忽然想起什麼,臉色變了:「那你們的孩子呢?」
閆嬤嬤的手停在被子上,眼淚止不住地流,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吸了吸鼻子,哽咽道:「我的兒子……換上小少爺的衣裳,留在府里了。」
屋裡再沒人說話。
關棠看著她,喉嚨堵得一句話也說不出。
父母兄弟被殺,她一直以為關棣也沒了。
原來死的那個孩子,是閆嬤嬤的兒子!
眼前的弟弟,竟是他們拿親生兒子的命換下來的。
關棠心中悲喜交加,撫摸著弟弟的額頭,又拉著嬤嬤的手,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只有眼淚洶湧淌出來。
「嬤嬤……」關棠感激的話哽在喉間,只覺得說什麼說都太輕太淡,不及她心中情緒的萬分之一。
閆嬤嬤看出關棠的心意,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關棠道:
「這事是我們自己願意的,沒人逼我們。
我們一家的命都是關家的,老爺夫人對我們極好,能替他們做這些,我們心甘情願。」
她說到這裡,低頭看了看關棣,「能保下小少爺,我兒子……他死了也值。」
嘴上說值,做娘的哪能不疼。只有眼淚流的更凶了。
兩年了,她不敢多想自己的孩子,怕一想就受不了,可也沒有忘。
每日照看關棣,給他穿衣裳、餵飯,總有那麼一會兒,會想起自己那個再也吃不著飯的兒子。
關棠抱住她:「嬤嬤,別說了。」
這一抱,閆嬤嬤再也撐不住,伏在她肩上哭起來。
她不敢放開了哭,死死捂著嘴,哭得背都直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