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棠愣了一下才明白過來,抬手就在他肩上捶了一拳:「你在軍營里就想這些?」
「在軍營里忙得連覺都顧不上睡,哪有空想。」
顧淵握住她的手,又把人往懷裡一帶,「回來見著你才想。」
這人臉上還帶著風霜,說起不要臉的話倒是一點也不耽誤。
關棠推了他一下沒推開,只得道:「一身的灰,先去洗。」
「一起洗。」
灶間的火早就滅了,關棠重新添了兩根柴,顧淵蹲在旁邊幫她扇火。
水燒熱後,顧淵把大澡盆搬進灶間,又從外頭把門閂上。
關棠見他還不出去,推了推他:「水好了,你洗吧,我回屋等你。」
顧淵握住她的手:「不是說一起?」
「我什麼時候答應你了?」
「方才我問,你沒說不行。」
關棠活了兩輩子,還是頭一回見人把賴皮說得這麼理直氣壯。
她轉身要走,顧淵卻從後頭抱住她,低聲道:「阿棠,我這幾日真想你。」
灶膛里的火燒得正旺,屋裡熱得很。關棠站了一會兒,到底沒再去開門。
直到缸里的水用空了,灶膛里的柴也燒盡了,兩個人才回房。
顧淵在軍營里明明累得眼下發青,躺上炕卻不肯安生。
關棠被他纏得沒法,最後咬著牙罵了一句,他反而笑得更高興。
小別勝新婚,誰也沒想著早睡。直到後半夜,屋裡才真正靜下來。
關棠剛睡沉,外頭忽然響起敲門聲。
「大嫂。」李榆生隔著門壓低聲音,語氣卻急。
「前院來了個發高燒的孩子,人已經昏過去了,怎麼叫都叫不醒。」
關棠一下睜開眼。顧淵也醒了,先替她衣裳拿過來:「我陪你去。」
關棠匆匆穿好衣裳。顧淵給她披上斗篷,又提起牆邊的醫藥箱。兩人推門出去時,李榆生已經點好燈籠在等。
「什麼人送來的?」關棠邊走邊問。
「一對中年夫妻,瞧著不是旗屯的人。那孩子燒了三日,起先還能說話,今日傍晚忽然抽搐,後來便昏迷不醒了。
他們去過別處,說是郎中不肯收,才一路打聽到咱家。」
「燒了三日,怎麼拖到現在?」
「孩子的娘只顧著哭,話也說不清。孩子爹背著人來的,進門時腿都軟了。」
說話間已經到了前院。倒座房裡,一對夫妻守在炕邊。
男人棉衣上全是雪和泥,女人的頭髮也散了,兩個人都狼狽得厲害。
聽見腳步,他們一齊回頭,燈光昏暗,關棠沒顧得上細看,先去瞧炕上的孩子。
那男孩不過三四歲的樣子,小臉燒得通紅,嘴唇卻泛白,胸口起伏又急又淺。
女人兩手握著他的一隻手,不停叫他乳名,他一點反應都沒有,手指還在輕輕抽動。
「都讓開。」關棠脫下斗篷,坐到炕邊,先摸額頭,再翻眼皮,最後搭上脈。
脈象一入手,她的臉色便沉下來。
這孩子燒得太久,熱邪入里,方才又起過驚厥,氣息已經亂了。
再晚半個時辰送來,便是她手裡有藥,也未必救得回來。
孩子的娘一直盯著她,見她不說話,忍不住撲過來:「大夫,求你救救他,多少錢我們都給!」
關棠頭也沒抬,「把孩子外衣解開,窗戶開一條縫,屋裡不能這麼悶。」
女人的手抖得解不開扣子,顧淵上前幫了一把。
孩子爹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幾次都沒出聲,只能死死盯著關棠開醫藥箱。
關棠取出一隻小瓷瓶,從裡頭倒出一顆藥丸,捏開孩子的嘴餵進去,又用溫水一點點送服。孩子已經不會吞咽,大半碗水只餵進去幾口。她等藥滑下去,才把銀針一根根鋪開。
「榆生,去取一盆溫水,兩塊乾淨的布。不要井裡剛打上來的冷水。」
「我這就去。」
「阿淵,把燈移近些。孩子若再抽搐,按住肩和腿,別碰我下針的地方。」
顧淵把燈放到炕邊,沉聲應下。
第一針落下,孩子沒有反應。第二針、第三針下去,他的眼皮忽然顫了一下,喉嚨里擠出一聲極輕的呻吟。
那女人又驚又喜,剛要開口,孩子的胳膊猛地繃緊,整個人抽搐起來。
顧淵立刻按住他的肩腿。關棠一手護住針,一手去掐他的人中:「別圍過來。你們擋了光,我看不清。」
夫妻倆連連後退。女人捂著嘴,眼淚從指縫裡往下淌,硬是不敢哭出聲。
這一場抽搐來得凶,去得卻比方才快。孩子慢慢軟下來,急促的呼吸也順了一些。
關棠繼續下針,前胸、手臂、腿上很快落了十幾根銀針。她守在旁邊,不時探脈,針尾稍有變化便立刻調整。
屋裡沒人說閒話。榆生換了一遍又一遍溫水,顧淵照關棠的吩咐替孩子擦手腳。
那對夫妻只能在一旁等,男人幾次想上前問,都被女人拉住了。
半個時辰過去,孩子身上的熱退下去一些,手指不再抽動。又過半個時辰,關棠才開始收針。
最後一根針拔出來時,她的手已經有些發酸。起身太急,眼前一黑,身子晃了一下。
顧淵就在她身後,一把扶住她的腰:「慢點。」
「沒事。」關棠扶著炕沿站穩,又摸了摸孩子額頭。
「熱退了一些,命暫時保住了。今晚還不能放鬆,每隔半個時辰餵幾口溫水。他若再抽,立刻叫我。」
孩子母親顫聲問:「那他什麼時候能醒?」
關棠沒有拿好聽話哄她:「該做的我都做了。他燒得太久,能不能醒,醒來後會不會留下病根,現在誰也說不準,只能看他的造化。」
女人腿一軟,男人趕緊扶住她。夫妻倆對視一眼,忽然一齊跪了下去。
「大小姐!」
這一聲出來,關棠心裡一驚,這才細細去看他們。
男人比記憶里老了許多,鬢邊已經見白,眉骨旁卻還留著那道舊疤。
女人也老了,抬起滿是淚痕的臉時,關棠還是一眼認了出來。
關棠心裡一驚,「閆管家」三個字險些脫口而出。
「怎麼是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