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房頂被燒穿的漢子忍不住道:「馬嬸,先叫屯目把人押走吧。俺家三個孩子昨夜差點燒死,這事總得查清楚。」
「就是,問幾句話怕什麼?」
「你們懂個屁!」馬嬸扭頭罵道,「關棠給你們一口羊湯,你們就都成她家的狗了!」
方才還替她說話的人臉也撂下了:「你說誰是狗?勸架倒先罵上我了。」
「行了!」蘇守田總算硬起心腸,叫人架開馬家老兩口。
「再攔著,妨礙查事,我真一起綁。大過年的,誰不想安安生生?
你們家要沒事,自然能安生;要是有事,哭也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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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嬸坐進雪裡拍著腿,哭聲一陣高過一陣。馬老爹還想拿拐棍攔人,被兩個漢子一邊一個架到了路旁。
蘇守田押著馬耕走出十幾步,又回頭叮囑:「誰也不許跟來!老焦,你去叫上你兄弟守門,連只耗子都別放進去。」
馬耕被拖得踉踉蹌蹌,臨拐彎時還回頭看了關棠一眼。關棠站在顧家門前,半點沒有避開他的目光。
人被押走了,馬嬸的哭聲卻沒停。
她哭馬耕命苦,罵蘇守田沒良心,又指著關棠說她仗著會兩下劍法欺負人。
哭來罵去,全是別人不好,至於自家兒子做了什麼,她一句也不提。
這種娘養出來的兒子,做錯事第一樣學會的便不是認,而是賴。
賴不過去了,就哭;哭也不管用,便尋個人恨。橫豎錯不能落在自家頭上。
顧家院門前支起了兩口大鐵鍋熬羊湯。
灶膛里的柴火燒得噼啪響,白汽裹著肉香往外冒,順著風能飄出半條街。
忙著修房的人原本還不覺得餓,聞到這股味,肚子便一個賽一個叫得響。
關棠和蘇錦年守著鍋,二姨趙翠蓮、李柳芽、趙翠芸和顧晚在灶房裡烙餅。
面是早早醒好的,擀開後抹一層油,撒點鹽和蔥花,再捲起來壓成圓餅。
鐵鏊子上滋啦一聲,沒多久兩面就都起了焦黃的花。
顧晚一邊翻餅一邊心疼:「早知道要管這麼多人吃飯,昨兒那盆面就不該蒸饅頭。也不知道夠不夠。」
「不夠再和。」趙翠芸把烙好的餅摞進笸籮,用棉布嚴嚴實實蓋上,「人家幫著修了一上午房,難道還能叫人喝一肚子稀湯回去?咱家如今不缺這幾口面。」
趙翠蓮笑道:「你娘現在說話是真硬氣。以前家裡多舀半瓢面,你都得拿勺子找補回來,生怕月底揭不開鍋。」
「以前是以前。」趙翠芸也不惱,反而挺了挺腰,「如今我兒媳婦能掙錢,家裡有糧有肉。我再摳摳搜搜的,豈不是給阿棠丟人?」
顧晚撲哧笑了:「娘,你誇大嫂就誇大嫂,怎麼還順手夸上自己了?」
「我有個好兒媳婦,還不許我得意?」
灶房裡一陣笑。外頭的關棠聽見了,只裝沒聽見,嘴角卻往上翹了一下。她拿長筷子扎了扎鍋里的羊肉,筷子能透,便讓蘇錦年拿盆來。
煮熟的羊肉撈出來,放在木板上晾一晾,再切成片。
蘇錦年嘴裡說著切薄些,好叫每碗裡都能多放幾片,手裡的刀卻厚道得很,一刀下去,薄片足有小指寬。
關棠看得直樂:「你這叫薄片?」
「大冷天干力氣活,吃紙片一樣的肉能頂什麼用?反正是咱自家的羊,厚點就厚點。」
蘇錦年說得理直氣壯,又往盆里撥了一大塊。
「大山那孩子剛沒了爹,待會兒多給他盛幾塊。」
「嗯,給他挑肥的。」
羊骨架重新下鍋,熬出來的湯慢慢變成奶白色。關棠撒進鹽和胡椒,又抓了幾把切碎的蔥花。
餅子也一笸籮一笸籮端了出來,顧家門前很快排起長隊。
來的都是上房修屋的漢子和扎草束的女人。衣裳濕了半邊的排前頭,家裡灶房被燒壞、暫時開不了火的也排前頭。
關棠拿著大勺,給每人半碗羊肉,再澆一勺滾熱的湯:「餅子一人先拿兩個,吃不飽再來。羊湯管夠,肉也有,別擠著孩子。」
一個漢子端著滿滿一碗,嘴還貧:「阿棠,我方才在房頂上凍得腿都直了,能不能多給一片肉補補?」
「你碗裡那塊都快趕上別人兩塊了,還補?」他媳婦從後頭拍了他一巴掌,「有得吃還堵不住嘴,去那邊給孩子占個地方。」
眾人笑成一片。有人蹲在牆根喝湯,有人把餅掰碎了泡在碗裡,孩子燙得直吐舌頭也捨不得放下。
劉大山不肯排到前頭,抱著空碗縮在最後,關棠看見了,直接把人叫過來。
「你躲什麼?過來。」
劉大山紅著眼睛,小聲道:「我沒上房,也沒扎草。我就抱了幾捆草,不累。」
「你爹的喪事還等著辦,你能來幫忙就不錯了。拿著。」關棠給他盛了一碗肉,又塞過去三個餅。
「先吃,吃完去我家後院看看,給你騰的那間屋缺什麼。被褥都是新的,你晚上別再往燒壞的屋裡鑽。」
劉大山鼻子一酸,趕緊低頭喝湯。湯太熱,眼淚掉進碗裡也沒人看得出。
他一口氣喝了半碗,才悶聲道:「我以後多幹活,不白吃你的。」
「先把自己養得像個人樣再說。瘦得風一吹就倒,能幹什麼活?」
「我力氣大!」劉大山不服,舉了舉手裡的三個餅,「我一次能搬兩袋糧。」
「知道你力氣大。快吃,肉涼了就膻。」
隊伍一點點往前挪,眼看最忙的一撥人都領上了,忽然有人把一隻大瓦罐遞到關棠面前。
那瓦罐比旁人的飯碗大了三四圈,口沿還繫著一根麻繩,擺明了不是自己吃,是打算裝滿了拎回家。
關棠順著瓦罐往上看,認出是牛順水新娶的媳婦。
女人穿著簇新的紅棉襖,頭髮梳得油光水滑,腳上的鞋底乾乾淨淨,別說上房幹活,連雪窩都沒踩過幾個。
她見關棠不動,又把瓦罐往前送了送:「給我多裝些。我家人多,都在家等著呢,一人一碗,這罐子還不一定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