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棠,你快把劍拿開,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蘇守田被她嚇得出了一腦門汗,手裡還抱著一捆剛紮好的草束,扔也不是,抱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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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那些修房頂的人更是全停了手,站在梯子上的伸長脖子,蹲在地上的也顧不得幹活了。
馬耕脖子往後仰,劍鋒卻像長了眼睛,也跟著往前送了一點。
他這才不敢亂動,只拿眼角瞟關棠,嘴上還裝糊塗:
「嫂子,有話好好說。我才從屋裡出來,招你惹你了?」
「你沒招我。」關棠盯著他身上那件羊皮襖,聲音冷得像屋檐下的冰凌子,
「你招惹的是誰,等到了該說話的地方,自然有人問你。」
她在山裡沒看清那兩個人的臉,卻看清了躲在灌木叢里那人的衣裳。
灰褐色羊皮襖,右邊袖口破了一塊,用塊靛藍粗布歪歪扭扭地補著。
邊城窮苦人多,穿羊皮襖的不稀奇,可補丁縫成這麼個斜嘴葫蘆樣的,整個旗屯也找不出第二件。
何況馬耕在大雪封山的時候鑽進深山,與一個拿彎刀的人約定丑時。
昨夜糧草庫起火,馬犁又偏偏拎著松脂油出現在糧垛旁邊。
世上要真有這麼巧的事?
關棠手腕不動,只偏頭喊了一聲:「屯目,拿繩子來,把馬耕綁了。」
蘇守田還沒從驚嚇里回過神:「綁、綁了?」
「綁結實些。他要是跑了,這個年咱們誰也別想過安穩。」
這話一出,蘇守田的臉也嚴肅起來。
他不知道關棠究竟發現了什麼,可他知道關棠不是拿劍嚇唬人的性子。
「繩子呢?剛才誰拿著繩子?」蘇守田回頭就喊。
一個漢子趕緊把腰上纏著的麻繩解下來:「這個行不行?本來捆草的,粗著呢。」
「粗才好,細的我還怕勒斷了。」蘇守田接過繩子,朝馬耕走過去,「把手背到後頭。」
馬耕眼神一沉,腳下不著痕跡地往門檻邊挪:「屯目,她一個婦道人家發瘋,你也跟著她發瘋?我犯了哪條軍法,你憑什麼綁我?」
「憑我現在是屯目。」蘇守田說。
牛秀安本想看看關棠又發什麼瘋。聽到這裡,她臉色變了變,轉身便往院裡跑。
她跑得急,棉鞋踩在雪上直打滑,一隻手還死死護著肚子。
關棠看見了,卻沒攔她。馬耕就在劍下,馬家那兩個老的遲早要來。
「手伸出來。」蘇守田又催了一遍。
馬耕沒動,反倒突然轉身,肩膀朝關棠撞去。
關棠像是早料到他會來這一手,劍鋒一轉,沒割他的脖子,劍柄卻重重砸在他肩窩上。
馬耕半邊胳膊頓時麻了,膝蓋一軟,撲通跪進雪裡。
蘇守田嚇了一跳,隨即來了火氣:「還說沒事!沒事你跑什麼?」
他和旁邊兩個漢子一擁而上,把馬耕雙手反剪到背後。
捆草的繩子確實粗,繞了四五圈還剩下一大截,蘇守田乾脆把他從肩到腰纏了個結實,最後又在腿上套了一道。
馬耕被綁得像一捆過年等著上鍋的肉,站都站不穩,嘴裡卻不乾淨:
「蘇守田,你今日敢動我,往後別後悔!關棠跟我家有仇,她說什麼你都信,遲早叫她把你賣了,你還替她數錢!」
「堵上他的嘴。」關棠道。
關棠收了劍,走到他身旁,湊近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山里那兩句約定、袖口的補丁、昨夜糧庫里的馬犁,她一樣沒多說,也一樣沒少說。
蘇守田聽到一半,臉上的怒氣便沒了,只剩下一層白。
他猛地回頭看向馬耕,像是頭一回認識這個從小在屯裡長大的年輕人。
「真、真是他?」
「現在還不能在這裡嚷。」關棠壓低聲音。
「先單獨看押,派兩個靠得住的人守著。別讓馬家人送水送飯,也別讓旁人靠近。他要說什麼,留著跟海大人說。」
蘇守田用力點頭,從旁邊扯過一塊擦木頭的破布,團了團便塞進馬耕嘴裡。馬耕拼命掙扎,嘴裡嗚嗚作響,眼裡的凶光幾乎要扎人。
「瞪什麼瞪?」蘇守田被他瞪得心裡發寒,嘴上反而更硬。
「有話去軍營說。你要真是冤枉的,海大人還能吃了你不成?」
他叫上兩個壯實漢子,剛要押人走,馬家院裡便傳來一陣哭喊。
「等等!馬耕!」
馬嬸連棉襖扣子都沒系好,一路跑一路拍腿,馬老爹拄著棍子跟在後頭。
兩人一左一右堵住路,馬嬸先去扯繩子,扯不開,又撲到蘇守田身上。
「你們這是幹什麼?你們為什麼綁他!他犯了什麼罪?你今天不說清楚,誰也別想把人帶走!」
「嬸子,你先讓開。」蘇守田怕推傷她,只能往旁邊躲,「我就是問幾句話,問完了自然放人。」
「問話用得著捆成這樣?你看看這繩子,都勒進肉里了!你沒有兒子是不是?你不心疼,我心疼!」
馬老爹也拿拐棍橫在路中間,歪著嘴道:「我看這不是問話,是報私仇,你們處處跟我們馬家過不去。
如今馬犁不在家,你挑著軟柿子捏,非得把我另一個兒子也害了才舒坦!」
關棠嗤笑一聲:「馬耕若真是軟柿子,剛才看見繩子跑什麼?倒是你們兩個,事情還沒問,先替他哭出一場冤案來了。」
馬嬸哭得更響:「他叫你拿劍架著脖子,害怕還不許跑?可憐我養了兩個兒子,一個常年不著家,一個又要讓人捆走,我還活著幹什麼!」
她說著就往馬耕身上撲,像是要替兒子解繩。關棠往前一步,劍尖橫在她腳邊的雪地上,馬嬸硬生生剎住了腳。
「你再攔,連你一起綁。」關棠道。「馬耕若是清白,誰也冤枉不了他;他若不清白,你哭破天也洗不乾淨。
他牽扯的不是兩家吵架,是能掉腦袋的大事。真叫他跑了,惹出的禍也不是你們馬家關上門能扛。
你現在最好盼著這事跟他無關,不是趴在這裡撒潑。」
周圍的人臉色都變了。關棠沒有明說,眾人也不敢再往下問,只知道這回絕不是馬家與顧家的舊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