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奸細

2026-09-07 18:48:11 作者: 碎銀八兩
  馬犁疼得滿頭冷汗,抬頭時正看見關棠走過來。

  他像見了鬼,連慘叫都頓了一下:「關棠?你、你不是死了嗎?」

  關棠彎腰撿起自己的劍,在他棉衣上擦了擦血。

  「奸細!」

  只有兩個字,四周卻一下安靜了。

  方才還以為他是發瘋的軍士們齊齊變了臉色。

  一個軍士恨聲道:「難怪水缸底下沒有炭,難怪預備的柴也不見了。馬犁,你早就算好了!」

  「糧袋上的油也是你潑的?」

  「天燈是誰放的?營里還有多少你們的人?」

  眾人七嘴八舌地逼問,馬犁卻咬緊牙關不肯再說,只一雙眼睛死死盯著關棠。

  像是怎麼也想不明白,一個全屯都在辦喪的人為什麼會站在這裡。

  關棠也不打算在糧庫審他:「先堵住嘴,看牢了。海大人回來之前,不許他死,也不許任何人接近。」

  領頭的軍士立刻點頭:「顧夫人放心。今日若不是你,糧草已經叫這畜生燒了。

  別說堵嘴,就是把他的牙一顆顆敲下來,我也讓他把命留到海大人回來。」

  關棠看了看地上負傷的幾人:「先給傷口止血。軍營里未必只有他一個,別因為抓住馬犁就鬆懈。」

  這話一出,幾個正要罵人的軍士頓時清醒過來。

  「我去通知各處守衛。」

  「我守著糧庫,誰來都得對暗號。」

  「地窩子那邊好像也著了,派兩個人去看看,別叫犯人趁亂跑了!」

  糧庫的形勢穩住後,關棠沒再耽擱,騎上馬往旗屯趕。

  天已經蒙蒙亮了。

  除夕夜的鞭炮味還沒有散盡,風裡卻全是焦糊氣。

  路邊不時能看見燒黑的草垛和倒下來的籬笆,雪地上全是人踩出來的亂腳印。

  過年的紅燈籠有一隻沒一隻地掛著,看著比不掛還淒涼。

  她剛到屯口,迎面便撞上顧澤趕著牛車出來。


  顧澤看見她,猛地勒住牛:「大嫂!我正要去軍營找你!」

  「家裡出事了?」關棠心裡一緊。

  「咱家沒事,是劉老爹。」顧澤跳下車。

  「他家的房頂叫火星子點著了,房梁塌下來,劉老爹為了護大山,叫梁砸在背上。人吐血吐得厲害,守田叔讓我趕緊找你。」

  關棠聽到「吐血」兩個字,臉色已經沉下去。

  她一夾馬腹,馬蹄踏著積雪沖了出去。

  劉家門前圍了不少人。燒塌的半邊屋頂還在冒煙,院裡橫著兩根焦黑的木頭,鍋碗被人搶出來堆在雪地上,旁邊還有一床被火燎出窟窿的棉被。

  蘇守田遠遠看見她,連忙張開胳膊趕人:「都讓讓,關棠來了!這會兒別擠著看熱鬧,讓她進去救人!」

  眾人急忙往兩邊退。

  「阿棠不是死了嗎?」有人驚得脫口而出。

  旁邊的人撞了他一下:「人好端端站在這兒,你管她死沒死!先救劉老爹要緊。」

  關棠顧不上解釋,俯身擠進塌了一半的屋子。

  劉老爹躺在鋪開的門板上,胸口起伏得很輕,嘴角不停往外冒血沫。

  劉大山跪在旁邊,一雙手想碰又不敢碰,只會一遍遍喊爹,哭得鼻涕眼淚糊了滿臉。

  「阿棠,你快看看。」蘇守田跟進來,把自己知道的都說了。

  「除夕夜,他們爺倆喝了幾口酒,睡得比平常沉。房頂燒起來的時候,外頭放鞭炮,誰也沒聽見動靜。

  房梁掉下來的時候,劉老爹猛然醒了,把大山壓在身子底下,自己後背挨了那一下。」

  劉大山哭著說:「砸的是我,房梁明明衝著我掉下來的。爹把我推開了,爹說他皮厚,砸一下沒事……他騙人!」

  「大山,先別晃他。」關棠按住他的手,「你爹現在喘氣費勁,你讓他省些力氣。」

  劉大山立刻不敢動了,只跪在那兒死死咬著嘴唇,生怕自己多哭一聲,也要費掉他爹的一口氣。

  關棠伸手搭上劉老爹的脈,又摸了摸他的胸腹。


  脈象已經散了,胸口裡的傷更重,血不斷往上涌。若她靈力尚在,也許還能試著護一護心脈。

  可她剛才為了糧庫耗得一乾二淨,此刻連一絲水靈氣都聚不起來。

  就算聚得起來,這樣的傷也救不回來了。

  蘇守田一直看著她的臉,見她眉頭越皺越緊,心裡已經明白了,卻還是不死心:

  「怎麼樣?能不能先熬藥?要什麼藥你說,我叫人騎馬去買。」

  「來不及了。」關棠聲音很輕,「裡面傷得太重,血止不住。」

  蘇守田嘴唇動了動,半晌沒說出話。

  劉大山卻聽懂了,猛地撲過來:「關棠,你救救我爹!我有力氣,我給你幹活。

  我以後天天上山採藥,采多少都給你,你救救他!」

  關棠心裡發酸,卻不能騙他:「大山,你先陪他說說話,他還有話要交代你。」

  劉老爹像是一直在等這句話,艱難地睜開眼睛。他先看了看兒子,又看向關棠,嘴唇動了幾下。

  關棠俯下身:「劉老爹,你想說什麼?」

  「我……懷裡……」

  劉老爹的手抖得厲害,摸了好幾次都沒伸進衣襟。關棠替他解開衣帶,從裡面拿出一個貼身放著的舊布包。

  布包用麻繩纏了好幾圈,打開以後,裡面是十幾兩碎銀子,有的發黑,有的只剪下指甲蓋大的一塊,顯然是一點點攢出來的。

  劉老爹喘了兩口氣:「這是我的全部家當,都……都交給你。大山也交給你了,你給他一碗飯吃就行。他傻是傻些,可他能幹活,不偷懶……」

  「爹,我不傻!」劉大山哭著反駁,眼淚卻掉得更凶,「我不要飯,我要你!」

  「別吵,讓你爹把話說完。」關棠把銀子重新包好,放到劉老爹看得見的地方。

  「錢我替大山收著,往後還是他的。你放心,我管他吃飯,也不讓人把他當牲口使喚。」

  劉老爹眼裡有了一點光:「真的?」

  「真的。顧家有我一口飯,就有大山一口。以後他願意種地就種地,願意跟著釀酒就釀酒。誰欺負他,我替他做主。」

  「好,好……」劉老爹像是終於卸下了壓在心口多年的石頭,急促地喘了幾聲,又吃力地叫,「大山,來。」

  劉大山把臉湊過去。劉老爹抬起手,摸了摸兒子的頭。

  他的手掌粗糙,指縫裡還留著常年幹活洗不淨的黑,落下去時卻輕得幾乎沒有力氣。



  「嗯,爹,我聽。」劉大山拼命點頭,「我都聽,我不惹禍。你也好好活著,我以後不偷喝你的酒了,我把肉都給你吃。」

  劉老爹嘴角像是動了一下,那隻放在兒子頭上的手慢慢滑落下來。

  劉大山等了一會兒,又把他的手捧起來放回自己頭上:「爹,你再摸一下。爹?」

  屋裡沒有人出聲。

  關棠伸手探了探劉老爹的鼻息,替他合上眼睛。

  劉大山呆呆看著,像是還沒明白。

  直到蘇守田背過身抹了一把臉,他才忽然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整個人撲在劉老爹身上,再也拉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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