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棠插上門閂,仰頭望著空中的燈。
越來越多的火星落下來。有一團擦過屋檐,落在雪地上不但沒有立刻熄滅,反而黏在雪面上繼續燃燒。
關棠臉色一變,趕緊去了前院。
顧家人這幾日又傷心又疲憊,方才守歲到子時,這會兒剛剛睡下。
關棠挨個拍門,壓低聲音喊:「都起來!快起來,外頭出事了!」
最先開門的是顧澤。
他披著棉襖跑出來,睡眼惺忪地看了關棠一眼,整個人忽然僵住。
「大、大嫂?」
關棠正要說話,顧澤猛地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在門框上:「你是人是鬼?」
他這一嗓子,把全家都喊醒了。
趙翠芸披頭散髮地衝出來,看見院裡站著的關棠,兩條腿當場便軟了:「阿棠?你、你的魂真叫回來了?」
「娘,我好了。」
顧晚也從屋裡跑出來,瞪著她看了半天,忽然撲上去抱住她:「大嫂!你可算醒了!」
蘇錦年又驚又喜:「什麼時候醒的?怎麼沒人叫我們?」
「這事一時解釋不清,先別問了,看那些燈!」關棠指著夜空,「軍中有奸細,今晚可能有敵軍攻城。」
正說著,一簇火團落在雪地上,雪水滋滋作響,火苗卻仍貼著地面燃燒,散出一股嗆人的松香味。
關棠蹲下看了一眼:「是松脂油。別拿手碰,沾在衣裳上便甩不掉,能一直燒。」
顧澤轉身衝進廚房,舀了一瓢水出來,嘩啦一下澆上去。
火苗掙扎了幾下,總算滅了,雪地上卻留下一攤黑乎乎的油。
「去別的院子看看!」關棠指派著。
「柴房、草料棚,還有後院的柴火垛,都是一點就著的東西。」
「對,先護住柴火!」李榆生抓起水桶往後院跑。
顧家人頓時散開,提水的提水,搬柴的搬柴。趙翠芸還想抓著關棠問身體的事,轉眼又有兩點火星掉到屋頂,只得先拿長杆去拍。
關棠抬頭看著那片天燈。
它們並不是隨意飄散。風正把大半天燈送往邊城軍營的方向,火星沿途落進旗屯,真正要燒的地方卻未必是百姓的屋子。
她的目光猛地轉向軍營。
「糟了,糧草!」
軍士們此時大多守在城門,軍營後方反倒空虛。
糧草原是最安全的地方,可漫天都是帶著松脂油的火星,再安全也經不住有人提前動手腳。
關棠轉身便往門口走,趙翠芸眼疾手快,一把扯住她:「你要去哪兒?」
「我去軍營看看糧草。」
「不許去!」趙翠芸兩隻手都抓住她,像是生怕一鬆手,大兒媳又要橫著回來。
「軍營有專門看糧草的人,輪得到你操心?你剛從鬼門關回來,身上還沒暖透,哪兒都不許去!」
「娘,今晚守城,能調出去的人都調出去了。若糧草處有人縱火,留守的人未必應付得過來。」
「那也不行。上次你進山時也說自己有劍、有本事,結果呢?」
「我們哭了三天,你剛醒便又要往外跑,你是不是非得把我嚇死才甘心?」
顧松亭也趕過來勸:「阿棠,聽你娘的。軍營的事有海大人和阿淵管,你留在家裡,別再叫家人懸心。」
關棠急得額角直跳。
這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她為了讓暗處的奸細相信,連顧家人都瞞得死死的。
如今一家人認定她剛從鬼門關爬回來,誰還敢放她出門?
「爹,海大人守東城門,顧淵守南城門。敵軍若趁今晚攻城,他們一時半刻回不來。
糧草一旦燒光,軍中斷糧,邊城不必等敵人攻,自己便撐不住了。」
「那也不能讓你一個人……」
「我不是為了逞能。」關棠看著他們,「邊城若破,咱們一家誰也活不了。我既然想到了糧草,便不能留在家裡等。現在多耽誤一句,可能就會多燒一車糧。」
院裡的人都安靜下來。
顧澤從後院跑回來,肩上還沾著草屑。
關棠一把拉住他:「小澤,你守在家裡。無論外頭發生什麼都不要開門,保護好家人。這個家交給你了。」
顧澤怔了怔,臉上的慌亂慢慢收起來:「大嫂,我跟你去。」
「你留下。顧淵去了城門,家裡總得有個男人。」
關棠拉開院門便沖了出去。
「阿棠!」
「大嫂!」
趙翠芸和顧晚拔腿便要追,蘇錦年趕緊橫在門前,反手把門插上:
「聽大嫂的話!咱們跟出去只會拖累她。」
屯子裡已經亂了。
火星落得到處都是,有人端著水盆往外潑,有人扛著掃帚拍屋頂,雞鴨受驚,在院裡撲騰亂叫。
關棠顧不上這些,一路跑到屯目蘇守田家,用力拍門。
「蘇屯目!借馬!」
蘇守田提著燈出來,看清門口的人,嚇得燈都歪了:「阿棠?你不是快死了嗎?」
「我醒過來了,馬借我騎……」
「你到底是人是……」
「活人!軍營糧草可能著火,我沒工夫跟你說。」
蘇守田這才看見漫天火光,臉色驟變,趕緊去後院牽馬。
關棠接過韁繩,踩著馬鐙翻身上馬,一鞭便衝進風雪裡。
軍營方向果然已經冒起了黑煙。
關棠的心越沉越低。她一路直奔糧草庫,還沒靠近便聽見軍士怒吼。
「水呢?快提水!」
「銅缸里的水全凍住了!」
幾名留守軍士拿著木棍猛砸冰面,銅缸里的水凍得結結實實,砸半天只崩下幾塊碎冰。
另一些人提著水桶往水井跑,可水井離糧庫還有一段路,一次兩桶拎回來,連火頭都壓不住。
糧垛外層已經燒了起來。
火舌順著乾燥的麻袋往上爬,松脂油落在哪裡,哪裡便黏著一團火。今夜風又大,火星捲起,眼看便要撲向旁邊的糧垛。
關棠跳下馬,跑到銅缸邊看了一眼。
專門滅火的水缸,平日天一冷便要在底下生火,保證缸里的水不會凍實。
偏偏今晚沒有生火,連旁邊預備的柴都不見了。
這不是疏忽!是有人早早算準了這一場火。
「去井邊!」領頭的軍士急得聲音都啞了,「能提多少提多少!先把旁邊沒燒著的糧搬走!」
所有人一窩蜂跑開。有的去井邊提水,有的衝到另一側搬糧,著火的糧垛前一時反倒沒人。
關棠看著越來越高的火,心急如焚。
等水一桶桶提來,這點糧早燒進裡面了。糧袋堆得又高又密,一旦燒透,誰也救不下來。
她回頭看了一眼。
風雪中人影雜亂,最近的軍士也背對著她,正合力抬一袋糧食。再遠些的人都奔著水井去了,沒有誰留意她。
關棠凝神靜氣,將體內水靈根的靈力一點點引出來。
最初只是幾縷細細的水汽,在她掌心上方凝聚。緊接著,水汽越來越重,像一小片低低壓下來的烏雲。
細雨無聲落下,先澆在最高處的火舌上。「滋啦」一聲,火焰矮了一截。
關棠不敢停,咬牙催動靈力。
細雨漸漸密起來,專往燃燒的糧垛上落。水不算大,卻比從遠處一桶一桶拎來快得多。
黏在麻袋上的松脂油被一點點衝散,躥得最高的火苗也終於壓了下去。
她額頭很快滲出冷汗,手指也微微發抖,火越來越小。
等提水的軍士們氣喘吁吁跑回來,最外層的火已經只剩幾簇。
他們顧不上奇怪,幾桶水迎頭潑下,總算將余火徹底澆滅。
關棠長出一口氣。幸虧她來得及時,只燒壞了浮頭幾袋糧,裡面的大半都保住了。
若再晚一刻鐘,這座糧庫她也未必保得住。
關棠收回靈力,正要悄悄退開,身後忽然響起一陣笑聲。
「哈哈哈……」那聲音又尖又狂,聽得人頭皮發緊。
「我就知道你不對勁!關棠,你這個妖女!」
關棠渾身一僵,慢慢回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