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院子。
趙翠芸看見海驚瀾滿臉沉重,醫官又連連搖頭,腿都軟了:「阿棠還有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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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官避開她的眼睛:「心脈暫且護住了。顧夫人,別在這裡哭了,讓病人安靜些,也許……也許還有一線生機。」
這話聽著像安慰,實則跟沒救了也差不了多少。
顧澤站在棺材旁,眼淚啪嗒啪嗒往白布上落。
圍在外面的村民也跟著抹淚,連顧松亭請來的柳三姑見了這陣仗,都把原本準備好的套話咽回去,神色鄭重了不少。
海驚瀾不敢久留,叮囑顧家不許旁人進顧淵的院子,便匆匆返回軍營。
顧淵也關緊院門,說要獨自陪著關棠。
顧家人都知道他們夫妻感情好,只當他不願旁人看見自己傷心,誰也沒敢硬闖。
等外頭的哭聲稍微遠些,關棠才從被子裡鑽出來。
她進山這一趟險些把命搭進去,玉靈芝卻總算帶回來了。
顧淵五臟受損,表面看著還能走能說,實則一直靠一口氣硬撐,不能再拖。
關棠取出煉丹爐,將玉靈芝洗淨切開,又把早已備好的幾味藥一一放進去。
顧淵替她關嚴門窗,守在外間:「要多久?」
「說不準。煉藥時不能中斷,更不能叫人闖進來。你守好門,我不叫你,別進來。」
顧淵想起方才她閉著氣躺在別人懷裡,被三個小子哭著抬回來的情形,臉又黑了。
可眼下不是算帳的時候,他只能搬了把凳子坐在門外,誰來都不許靠近。
煉丹爐里的火一點點亮起來,藥香也漸漸溢滿屋子。
關棠凝神控著火候,額頭出了一層細汗。
直到爐中的藥液凝成一顆顆圓潤的丹藥,她才長出一口氣,將丹藥裝進瓷瓶。
顧淵進門時,先看她的臉色:「怎麼樣?」
「我沒事。」關棠倒出一粒丹藥遞給他,「一日一粒,吃到身體康復為止。
玉靈芝得來不易,你若再仗著自己命硬,藥吃一半便出去逞能,我下次可不進山給你找了。」
顧淵接過丹藥,連水都沒用便咽了下去:「沒有下次。」
丹藥入腹不久,一股暖意便從胸口慢慢散開。
他這幾日呼吸時總有一處隱隱作痛,像鈍刀抵在肺腑間,這會兒竟鬆快了不少。
「真有用。」
「廢話。我險些把自己的棺材都掙回來,能沒用嗎?」
外間正好傳來趙翠芸的哭聲:「阿棠呀,你睜開眼看看,那棺材可不是給你預備的,你別跟著它走啊!」
關棠和顧淵同時閉了嘴。
往後三日,顧家上下以淚洗面。別說吃飯了,連做飯都沒心思。
人是鐵,飯是鋼,傷心也不能頓頓喝西北風。
二姨趙翠蓮實在看不下去,便帶著閨女李柳芽頓頓煮些熱湯熱菜,端到每個人面前看著他們吃。
顧淵院裡也沒落下。
趙翠蓮第一次送飯,敲門後把食盒放在門口,低聲勸:
「阿淵,你便是不為自己,也想想阿棠。她現在還吊著一口氣,你得先把自己撐住了,才能照顧她。」
裡面過了一會兒,才傳來顧淵沙啞的聲音:「放下吧。」
第二頓,她去收食盒,發現裡面乾乾淨淨,連一粒米都沒剩。
趙翠蓮看得又心疼又納悶。
按理說顧淵最傷心,怎麼胃口倒比平時還好?每頓送進去兩個人的飯菜,他竟能吃得一乾二淨。
李柳芽小聲道:「大表哥,會不會是化悲痛為食慾了?」
「你這孩子,哪學來的怪話。」趙翠蓮瞪她一眼,轉頭又往食盒裡多塞了兩個饅頭。
「能吃總比不吃強。人沒醒,他再把自己餓倒,這個家就更亂了。」
屋裡,關棠吃完自己的那碗,伸手把多出來的饅頭拿走一個:「二姨今天又加飯了。」
顧淵面無表情:「她大概覺得我一個人吃得了兩個人的飯。」
「那你多吃點,別叫她看出破綻。」
外頭哭得昏天黑地,屋裡兩個人一頓沒少吃。
不是他們沒良心,實在是一個要養傷,一個要守著秘密等丑時,誰也不能倒下。
第三日便是除夕。
柳三姑在顧家門前擺了香案,鈴鐺搖了三天,嗓子都喊啞了。
她朝雪山的方向最後招了一回魂,收起桃木劍,對顧松亭嘆道:「顧大哥,今天除夕,我這次法事做完便回去了。
該叫的我都叫了,阿棠若能聽見,自然會順著香火回來。人吶,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咱們也只有盡人事、聽天命。」
顧松亭眼睛一紅,把早就封好的銀子遞給她:「三姑費心。等過了年,若阿棠還不醒……」
後面的話,他怎麼也說不下去。
柳三姑收了銀子,沒有像往常一樣說吉利話,只拍了拍他的手,背著法器走了。
天一點點黑下來,旗屯家家戶戶都掛了燈籠。
顧家卻沒有往年熱鬧,院裡放著一口新棺材,白布壓在箱底,人人都是一臉悲戚。
噼里啪啦的聲音連成一片,火光映著雪地,倒真有了幾分過年的樣子。
守歲的孩子趴在門縫裡看,大人點完鞭炮,也陸續關門熄燈。
熱鬧只持續了一陣。
鞭炮聲漸漸稀了,偶爾哪家又補上一掛,響過以後,四周反倒顯得更靜。
忙了一整年的人終於能睡個安穩覺。
顧淵和關棠並肩坐在炕上,他倆已經連著三個晚上沒有好好睡覺了。
關棠聽見最後一陣鞭炮也停了,忍不住打了個哈欠,腦袋往顧淵肩上一歪。
顧淵低聲問:「你說,會是今晚嗎?」
「誰知道呢?」關棠沒精打采地說。
「你先脫衣睡下,我守著。」
「不要,等丑時過了,咱們一起睡。」
顧淵側頭看了她一會兒,低低應了一聲:「好。」
他在關棠額角親了一下。關棠嫌他胡茬扎人,抬手推了推他的臉,卻沒真躲。
這三日,顧淵已經服下三粒丹藥。
藥力一日比一日明顯,他胸口不再時時發悶,腿腳也有了力氣,每日關緊院門以後,還會在雪地里練一會兒刀。
關棠摸了摸他的脈:「恢復的不錯。」
顧淵剛要說話,窗紙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閃電,也不是誰家又點了鞭炮。那光沒有立刻熄滅,反倒越來越亮。
兩個人同時抬頭。
丑時一刻。
關棠的困意頃刻散了。她掀開被子下炕,和顧淵一起推門出去。
夜空中不知何時升起了上百盞孔明燈。
那些燈比尋常祈福用的更大,三五成群地飄在風裡。
燈下沒有寫吉祥話,反而拖著一團團燃燒的東西,風一吹,細碎的火星便從空中不斷往下落。
遠遠看去,倒像過年放的天燈。可它們順著風飄來的方向,正是邊城。
「不好!」顧淵轉身進屋,抓起早已備好的戰刀。
「阿棠,我去南城門。你留在家裡,千萬不要出門。」
這是他和海驚瀾早就商量好的。海驚瀾親自守東城門,他守南城門。
若當真有人趁丑時裡應外合,今晚便讓他們有來無回。
關棠替他把披風帶子繫緊:「小心點。」
「我知道。」顧淵握了一下她的手,「等我回來。」
他從後院牽出馬,打開後門,騎上戰馬踏著積雪沖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