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澤從蘇家牽了馬,一路頂著風雪往海府趕。
他到門前時,馬鼻子裡都在往外噴白氣。門房認得顧淵的名帖,不敢耽擱,忙把他領進去。
海夫人聽說馬啟正帶兵闖進顧家,要強押關棠入後營,當場變了臉色:「老爺前腳離營,他後腳便去拿人,分明是早就算好了!」
她立刻寫了字條,裝進竹管,親手綁到信鴿腿上:「把這隻放出去,再派快馬往江邊送信。無論如何,要叫老爺儘快回來。」
信鴿迎著風雪飛上天空。
顧家門外,關棠被押到雪地中央。
馬啟正站在台階上,狐皮大氅從肩頭一直垂到腳面,暖轎就在身後。他從上到下打量關棠,目光像沾了油,叫人噁心。
「模樣倒還清麗,難怪顧淵肯娶你。」他輕蔑地笑道。
「只是他沒這個福氣了。進了後營,軍中兄弟勞苦,你好好伺候,說不定還能少受些罪。」
跟來的幾個親兵立刻笑起來,笑聲一個比一個下流。
牛順水一直記恨著媳婦王寶髻的事,他拿刀鞘挑起關棠的下巴:「聽見沒有?馬大人誇你呢,還不趕緊跪下謝恩?」
關棠偏開臉,刀鞘擦著她的下頜滑過去。
她沒有罵,也沒有掙扎,只把拿刀壓過她、沖她淫笑的每一張臉都記了下來。
趙翠芸站在門裡,看得眼睛都紅了,猛地掙開顧晚便往外沖:「我今日就是拼了這條老命,也不能叫你們這麼作踐我兒媳!」
她才跨出一步,腰便被顧松亭抱住。蘇錦年和顧晚也一左一右死死拉住她。
「你們放開!阿棠在外頭受欺負,你們還叫我當縮頭烏龜?我死了也比站在這兒看強!」
顧晚湊到她耳邊,急得聲音都變了:「娘,你出去救不了嫂子,只會叫她有顧忌,不敢動手!
二哥已經去海府搬救兵了,劍也送出去了,你別讓前頭的事全白做了!」
趙翠芸不再掙扎。她看見大灰叼著劍衝出院門,關棠雖被刀鞘壓著,雙腿卻仍站得筆直。
顧松亭朝她緩緩點了下頭。
趙翠芸咬住嘴唇,終於退回門內,眼淚卻一下掉了下來。
大灰衝進雪地,關棠餘光瞥見熟悉的劍鞘,喊道:「大灰!」
大灰聽見她的聲音,叼著劍直奔而去。
馬犁剛要伸腳去踢,關棠身子猛地一矮,整個人撲進雪裡。
兩人一直往下使勁,關棠一直向上頂著,不肯跪下。
她突然撤了力,馬犁和牛順水收不住手,同時往前栽去。
一個膝蓋砸進雪裡,一個險些摔了個狗啃屎。
關棠順地一滾,一把抓住大灰嘴裡叼著的劍。她借著起身的力道抽劍出鞘,寒光貼著馬犁的鼻尖划過。
馬犁嚇得魂都飛了,連退三步:「你、你敢拒捕!」
關棠持劍站在雪中,盯著的馬啟正。
「我方才說,走出顧家之後,我做的事與顧家無關。」
馬啟正被她看得心裡發寒,轉眼又覺得丟臉,惱怒地指向她:「都給我上!殺了這個拒捕的罪女,出了事本官擔著!」
馬啟正一聲令下,跟來的軍士紛紛拔刀。
雪地里響起一片刀刃出鞘的聲音。
馬犁不敢第一個上,只衝旁邊的人嚷:「她已經拒捕了!拿下她是軍令,誰敢退便是抗命!」
嘴上喊得響,腳下卻一步不動。
牛順水比他更沒出息,早退到了暖轎旁邊,還捂著方才摔疼的膝蓋:「都小心些,她那把劍邪門得很!」
幾個親兵想起馬耕的傷,也想起北門外死在她手裡的敵兵。可馬啟正就在身後,誰也不敢退。
一個兵士咬牙撲上來,刀鋒直劈關棠肩頭。
關棠側身避開,手腕一翻,劍尖貼著他的手背掠過。那人只覺手上一涼,護腕的皮繩已經斷了,腰刀哐當一聲掉進雪裡。
他還沒反應過來,關棠一腳踹在他膝彎,將人踹了個四腳朝天。
第二個人從她身後偷襲。
大灰猛地撲過去,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那人想到馬耕叫狗咬壞的地方,嚇得雙腿一夾,刀都顧不上揮,慌忙往後躲。
「一群廢物!」馬啟正氣得跳腳,「她只有一個人!殺了她,本官說她畏罪拒捕,沒人會追究你們!」
關棠聽得清清楚楚,馬啟正是真的想要她死,她劍鋒瞬間變得快起來,寒光逼人。
正在這時,屯口方向傳來蘇守田的喊聲:「住手!都住手!」
顧澤去蘇家牽馬時把消息帶到了。蘇守田趕來,正看見六七個軍士圍攻關棠。
他心裡一涼,又聽馬啟正喊「殺了她我擔著」,當場便明白這不是拿人,是逼著關棠犯下死罪。
「阿棠!」蘇守田不敢說太多,只能扯著嗓子提醒,「不可傷軍士!顧澤已經去請海大人了,你再撐一撐!」
關棠手裡的劍一頓。
她登時明白過來,只要她傷一個軍士,馬啟正便能說她抗命行兇;
若再殺一個人,顧家今日所有撇清干係的話都會變成空話。
她可以逃,卻不能給這老狗遞刀。
一把腰刀正朝她胸前刺來,她原本可以順勢刺穿那人的肩膀,聽見蘇守田的話,劍鋒硬生生偏了半寸。
細長的劍尖從那人腰側掠過。
只聽嗤的一聲,系甲的繩子斷了。
那人的半片皮甲從肩頭滑下來,砸在雪地上。他慌忙伸手去抓,關棠的劍已經再次挑來,另一邊的繩結也斷了。
整件皮甲落地,他裡面的棉衣少了束縛,立刻鼓成一團。
不能傷人,不等於不能傷他們身上的東西。
「脫得好!」圍觀的人群里不知是誰喊了一句。
顧家門前又是狗叫又是刀響,隔著幾條街都能聽見,有膽子大的人跑出來看熱鬧。
只是,他們不敢靠近,只遠遠看著。
「那不是馬家老大嗎?旁邊那個是牛順水吧?」
「穿著狐皮的是馬御史!他們這麼多人,圍著關棠一個做什麼?」
「還能做什麼?海大人剛走,他們便來顧家拿人。說顧淵死了,要把他媳婦送進後營呢!」
「呸!屍首都沒見著便說人死了,也不怕顧淵半夜回來找他!」
閒話像風一樣鑽進馬啟正耳朵里。
他最愛擺御史的體面,何時叫一群軍戶這麼議論過?當即把臉一拉:「聚眾圍觀軍務,成何體統!都給本官滾回去!」
沒人滾。
大家不但不走,為了看清楚,悄悄往前挪了幾步。
關棠的靈水劍法走得又快又刁。馬犁等人只會幾招劈砍格擋,遇上這種專挑繩結、不接刀鋒的打法,連她的袖子都碰不著。
嗤!
馬犁腰間的束帶先斷了。
他正揮刀往前撲,褲子突然往下一墜,嚇得趕緊扔刀去提。關棠劍尖一挑,又將他肩頭的甲繩削開。
皮甲、棉襖、褲子一齊往下掉。馬犁手忙腳亂,顧得了上頭顧不了下頭,最後只能夾著腿縮進雪裡。
「馬犁,你這是來拿人,還是來脫衣?」
「快把褲子提上!你媳婦還在人群里呢!」
馬犁又羞又冷,臉漲得發紫,偏偏一句也不敢回。
關棠的劍就在眼前,他這會兒哪還顧得上御史的軍令,只恨爹娘沒多給自己生兩隻手。
牛順水見勢不對,轉身便想往暖轎後躲。
關棠腳尖挑起雪地里一把掉落的腰刀,刀鞘貼著地飛出去,正撞在他腿彎上。
牛順水撲通跪倒,回頭便罵:「關棠,你別欺人太甚!」
「你拿刀鞘壓我跪下時,怎麼沒嫌自己欺人太甚?」
關棠一步追上去,劍尖順著他的衣襟往下一划。
牛順水只覺胸口一涼,新做沒幾日的棉袍從中間裂開,白花花的棉絮被風卷出來,糊了他滿頭滿臉。
「別、別割了!」牛順水終於知道怕了,抱著衣裳連滾帶爬地往旁邊躲。
「我只是奉命辦事,是馬大人叫我來的!要算帳你找他,別找我!」
馬啟正氣得鬍子都在抖:「牛順水!你敢胡說,本官……」
話沒說完,關棠已經轉過頭。
雪地里掉了一地皮甲和破衣,幾個親兵提褲子的提褲子,抱胸口的抱胸口,凍得牙齒直打架。
再沒有一個人敢攔她。
關棠提劍一步步走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