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著。」趙翠芸下炕穿鞋,抓起兩個還沒煮的雞蛋塞進她手裡,「既是來報喜,我們不能讓你空手回去。
雞蛋拿好,回去替我告訴你婆婆,顧家的門檻低,正經親戚隨時能來;
惦記我們家東西的人,腿腳不好便別來了,省得再讓狗咬一回!」
牛秀安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把雞蛋往炕上一放,扭頭就走。
她忘了自己還懷著身子,走到院中才想起來,又趕緊把步子放慢,扶著根本看不出的肚子,一步三晃地出了門。
顧晚趴在窗邊看,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她方才進門時還走得飛快,出了門又想起自己懷孕了。」
「少說一句吧。」蘇錦年嘴上勸她,自己也沒忍住笑。
人走了,屋裡重新熱鬧起來。可等眾人各自去忙,趙翠芸心裡還是不舒坦。
牛秀安的話討嫌,懷孕的事卻是真的。她成婚一個月便有了動靜,顧家兩房兒媳婦的肚子卻都安安靜靜。
晚上吃飯時,趙翠芸一會兒看關棠,一會兒看蘇錦年,看得兩人莫名其妙。
顧松亭先受不了:「你不好好吃飯,眼珠子亂轉什麼?」
「我看看自家兒媳婦也不行?」
「行是行,可你那眼神誰叫你看了不發毛?」
趙翠芸在桌下狠狠踩了他一腳:「不會說話就閉嘴!」
顧松亭疼得齜牙咧嘴,埋頭扒飯。
趙翠芸到底沒把催孩子的話說出口,只往蘇錦年碗裡夾了一塊肉,又給關棠舀了半勺雞蛋羹。
嘴上還要找補:「都多吃些。天冷,人瘦了不禁凍。」
她不說,關棠也猜得出她在想什麼,卻沒有點破。
孩子這種事不是多吃兩口肉便能吃出來的,何況顧淵人都不在家,她就是想生,也得先把人找回來。
軍營。
海驚瀾坐在軍帳里,手邊擺著三封文書。
關內大旱三年,百姓自己都找不著吃的,入冬以後,各處流民四起。
按日子早該到邊關的糧草隊伍,至今連影子都沒有。
營中存糧只夠再撐一個多月。糧草若斷,敵兵不用攻城,自己便垮了。
副將掀簾進來,帶進一身風雪:「大人,往南又派了兩隊人馬。官道被流民堵了,聽說前頭還有亂軍,運糧的車就算已經出發,也未必過得來。」
「再探。」海驚瀾把一封文書遞給他,「沿途驛站一個也別漏。活人、車轍、丟棄的糧袋,只要有一點痕跡都報回來。」
副將接過文書,剛要出去,馬御史便裹著厚厚的狐皮大氅進了帳。他身上倒沒多少雪,一看便知道從暖轎里下來沒走幾步。
「海大人,我聽聞關內大亂已有兩月。」馬御史坐都沒坐便嘆了口氣。
「顧淵送軍報進京,按理早該回來。如今音信全無,海大人就一點不擔心?」
海驚瀾抬頭看他:「軍中每個人我都擔心。御史若有顧淵的確切消息,只管說;若是來聽閒話,軍帳里沒茶招待你。」
馬御史從袖中抽出一封信:「顧淵一行在江邊遭遇亂軍,有人看見他帶傷落水。
那一段江流湍急,這麼多日沒有消息,恐怕已經凶多吉少。」
海驚瀾接過信逐字看完。他早兩日便從另一條線收到過相似消息,只是沒找到人,也沒找到屍首,他不肯信顧淵就這麼死了。
「生要見人,死要見屍。」海驚瀾把信按在桌上,「僅憑有人看見落水,定不了他的生死。」
「江面寬闊,水又急,屍身衝到哪裡誰能知道?」馬御史搖頭嘆氣,臉上裝得悲憫,眼裡卻沒有半分可惜。
「顧淵是為朝廷辦差出的事,我也難過。可國有國法,規制不能因為難過便不守。」
海驚瀾盯著他:「你又想說什麼?」
「關棠原是罪奴,只因嫁給顧淵,才暫居顧家。顧淵十有八九已經喪命,她便沒有資格繼續留在顧家。
依照規制,應把人帶回後營,聽候處置。」
繞了半天,狐狸尾巴終於露出來了。
軍糧不知所蹤,數千將士眼看要斷炊;顧淵生死未卜,這老東西不問怎麼找人,偏偏急著把關棠抓回去做罪奴。
也不知道關棠上輩子是不是刨了他家祖墳。
「馬御史,」海驚瀾慢慢站起身,「顧淵的屍首你見著了?」
「沒有。」
「朝廷發了定死的文書?」
「也沒有,可……」
「什麼都沒有,你便跑來處置他的妻子。你是盼著顧淵死,還是盼著關棠進後營?」
馬御史漲紅了臉:「海大人慎言!我只是照章辦事。你掌軍務,我察規制,各司其職。」
海驚瀾怒道:「有這個閒工夫,去查查糧車為何遲了兩個月。查不出來,就把嘴閉上!」
馬御史卻挺直腰板,一本正經地說道:「正所謂不在其位,不謀其政。糧草是你該操心的事,我無權插手。」
海驚瀾抄起桌上的空茶盞,砰地砸在他腳邊,「那顧淵也是我的人,他的生死、他的妻子,輪不到你拿一封不明不白的信來定!
馬御史嚇得往後一跳,隨即惱羞成怒:「你、你有辱斯文!」
「滾出去!」
這一聲震得帳簾都抖了抖。
馬御史再愛講規制,也不敢留下來挨第二隻茶盞,提著衣擺便走,腳下還被門檻絆了一下。
帳中,海驚瀾重新拿起那封信。火盆燒得正旺,他的手卻涼得厲害。
「再派兩隊人。」他對進來的副將道,「一隊沿江往下游找,一隊去顧淵遇襲的地方。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在找到以前,誰敢動顧家的人,先叫他來見我。」
副將神色一凜:「是!」
夜裡的雪越下越大。
顧家早早關了院門,屋裡剛收拾完碗筷。關棠坐在炕邊,手裡拿著帳本,半天沒有翻過一頁。
窗外風聲嗚嗚作響,大灰忽然從窩裡站起來,衝著院門低吼了兩聲。
緊接著,大門被人拍得砰砰直響。
「顧老哥!開門!快開門!」
是蘇守田!聲音又急又喘,像是一路跑來的。
顧松亭忙披上棉襖出去。門一開,風雪一下卷進院子,蘇守田扶著門框站在外頭,帽子、眉毛上全是雪,臉色卻比雪還白。
「守田,這麼晚出什麼事了?」顧松亭伸手拉他,「進屋說。」
蘇守田沒有動,只越過他的肩膀,看向從正房出來的關棠。
他張了兩次嘴,才把那句話說出來。
「阿棠,顧淵出事了。」